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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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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陆琢回来了。
消息是午后传入京城的——瓦剌残部北遁三百里,边关战事平定,平北大将军率精锐三千先行回京复命,明日即可抵达。
黛明月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武安侯府陪着柳氏说话。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几滴茶水溅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柳氏看在眼里,只笑着让丫鬟去取干净衣裳来换,什么都没说。
那夜回到王府,黛明月辗转难眠。玉扣握得发烫,窗外月光皎洁,她睁着眼直到后半夜,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回来了。
明日,就能见到他了。
五月二十,京城东门。
旌旗猎猎,尘土飞扬。三千精骑踏着整齐的步伐由远及近,铁甲寒光在日光下闪烁。城门内外早已挤满了迎接的百姓和官员家眷,人头攒动,喧声震天。
黛明月没有下车。马车停在城门不远处一处僻静的巷口,车帘低垂,只掀开一道极窄的缝隙。她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大军缓缓入城。
当先一骑玄甲黑马,马上之人身姿挺拔如松,铁盔下的面容被尘土和日光染得有些模糊,但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陆琢。
他瘦了,也黑了。下颌线条比离京时更凌厉,周身那股沉肃之气愈发浓重,像一柄历经沙场淬炼的刀,锋芒内敛,却寒意逼人。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从城门到长街,直到他的身影被人潮和旗帜彻底淹没。
手中的玉扣,已被她握得温热。
大军入城后,陆琢需先入宫复命。这一去,便是一整日。
直到戌时,武安侯府的帖子才递到安亲王府。帖子是柳氏亲笔,只一句话:“人回来了,过来用晚膳吧。”
黛明月握着那张帖子,心跳漏了一拍。
她换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挽得比平日用心些,对镜照了照,又觉得太过刻意,抬手想拆了重新梳。锦书在一旁急道:“郡主,再折腾天都黑了!”
她这才作罢。
马车驶入武安侯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孙嬷嬷早在二门处候着,见她下车,笑着上前引路:“世子刚从宫里回来,沐浴更衣,这会子正在书房呢。夫人说,晚膳摆在暖阁,让郡主直接过去。”
黛明月一路行来,心跳越来越快。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游廊,远远便看见暖阁的灯火。
门半敞着,暖黄的光透出来,映着廊下几株新开的石榴花。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暖阁里只有两个人。柳氏坐在圆桌旁,正笑着与陆琢说话。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望来。
黛明月一眼便看见了陆琢。
他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玄色家常直裰,墨发以玉簪束起,比白日里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清隽。他坐在灯下,目光越过柳氏,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接的刹那,黛明月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骤然亮起的光。
柳氏笑着起身:“可算来了,快坐。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几道菜,今儿个咱们好好聚聚。”说着,竟自己往门口走去,“我去看看汤好了没,你们先说着话。”
门扇轻轻合上。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动着,映得满室昏黄。陆琢站起身,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她。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那里面翻涌的、再也无需克制的情绪。
“明月。”他唤她,声音沙哑,像在舌尖辗转了千百遍。
黛明月仰头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四个月,一百多个日夜,那些信,那些干枯的花瓣,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你瘦了。”她轻声道。
陆琢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脸颊边。他的手指比离京前更粗糙了,带着薄茧,抚过她面颊时,有些微的刺痒。
她没有躲,反而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陆琢的呼吸骤然重了。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反复摩挲过她的眉眼,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的目光从她额头滑到鼻尖,再到那微微抿着的唇瓣,眼底的火焰越烧越旺。
“我想你。”他说,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不是信中那些含蓄的暗示,不是离别前克制的沉默。是直白的,滚烫的,再也压不住的三个字。
黛明月眼眶一热,什么都没说,只是踮起脚,抬手环住了他的颈项。
陆琢浑身一震。
下一刻,他猛地收拢手臂,将她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她骨头都有些发疼,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会分开。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清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灼热而急促,喷洒在她额间。
“明月……”他又唤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终于释放的沙哑,“让我抱抱你。”
她没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微微松开她。却没有完全放开,一只手臂仍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烛光摇曳,映着他眼底那片汹涌的海。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融,滚烫灼人。
“可以吗?”他哑声问,气息拂过她唇瓣。
黛明月心跳如擂鼓,却没有退后。她微微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翼。
这便是回答了。
陆琢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叹息,然后,他偏过头,唇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轻轻地触碰,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他的唇有些干涩,带着风沙磨砺过的粗粝,覆在她唇上,温柔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珠。
黛明月手指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抖。
他的呼吸更重了。试探变成了厮磨,温柔中渐渐透出压抑许久的渴望。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辗转吮吻,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甜的酒。
她被他吻得有些腿软,身体微微向后仰,却被他揽着腰的手牢牢固定住,更深地压向自己。
“陆琢……”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从唇齿间溢出,软得像化开的蜜。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吻愈发深入。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掠夺般的力道,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她尝到他口中淡淡的茶香,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滚烫的气息。她被吻得透不过气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皱了他胸前的衣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依旧抵着她,喘着粗气。他的眼尾泛着薄红,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得近乎失控的情绪。
“明月。”他唤她,声音哑得不像话,拇指抚过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你知不知道,这四个月,我有多想这样。”
黛明月脸颊烫得像烧起来,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抬起手,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现在知道了。”她轻声道,唇角微微弯起。
陆琢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弯浅浅的笑,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再次低下头,这次吻落在她额间,落在她眉眼,落在她鼻尖,细细密密,温柔而虔诚。
最后,他停下来,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回来就不走了。”他低声道,像是承诺,又像是终于可以安心说出口的归宿。
黛明月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把玩着他腰间垂下的玉坠。
暖阁外,月色正好,石榴花暗香浮动。
屋内,烛火摇曳,相拥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久久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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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是什么时候用完的,黛明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柳氏回来时,两人已经规规矩矩分坐桌旁,一个垂眸夹菜,一个低头饮茶,谁都不敢看对方。
柳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扫过黛明月微微红肿的唇角,什么都没说,只是笑意更深了几分。
离府时,陆琢亲自送她到二门。夜色浓稠,廊下灯笼的光朦胧地笼着两人。
他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明日我去看你。”他低声道。
黛明月点点头。
他又道:“以后每天都要去看你。”
她忍不住笑了,抬眼看他:“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不管了?”
“管。”他道,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管完了就去。”
月光下,他眼底的认真和灼热,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然后抽回手,转身钻进了马车。
陆琢愣在原地,抬手抚过被她亲过的地方,唇角终于弯了起来。
马车驶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她含笑的眉眼。
他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许久未动。
那夜,黛明月将那枚玉扣握了又握,很久才睡着。梦里全是他的眉眼,他的气息,他落在她唇上的吻。
次日清晨,她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枝新折的石榴花,花开得正艳,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花枝下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
昨夜归迟,今早来补。
她握着那张纸条,笑出了声。
窗外,晨光正好,石榴花开得满树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