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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信 等等 ...

  •   陆琢走后的第七日,黛明月收到了第一封边关来信。

      信是由军中驿卒送到武安侯府,柳氏遣人悄悄转递过来的。信封上只写着“安亲王府黛郡主亲启”,字迹凌厉峻拔,是她熟悉的笔迹。

      黛明月拿着信进了内室,在临窗的炕上坐下。窗外日光正好,照着案头那枝干枯的梅枝,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拆开封口,抽出薄薄两张纸。

      信不长,甚至称得上简短。
      明月:
      二月初三抵营。边地苦寒,远胜京中,所幸营帐尚暖,无需挂怀。
      瓦剌部暂退三十里,斥候来报,似在集结粮草,恐有后动。战事未开,军中尚安。
      日前巡营,见营地后有野梅数株,花开正好,与西山梅谷仿佛。折了一枝插于帐中,晨起见之,如见故人。
      京城春寒,珍重玉体。有事可去侯府寻母亲,护卫皆在,勿忧。
      陆琢
      二月初五

      没有一句思念,没有半个想字。但她反复读了三遍,指尖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看见边关营帐里,他对着那枝野梅写下这些字句的模样。

      她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
      那枝梅,与西山梅谷仿佛。
      他是在说,看见那梅,便想起了她。

      二月初十,她研墨铺纸,开始写回信。
      写什么呢?说京中春寒料峭,腊雪未消?说庄子上王实来信,药材苗又活了几株?说三公主又来邀了几回,她都推了?说……她每晚入睡前,都会将玉扣握在掌心,贴在心口,才觉得踏实?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最终,她只写了寥寥数语。
      琢之:
      信已收悉。边关苦寒,望多珍重。
      京中一切安好,无需挂念。护卫周全,府中无事。
      那枝野梅,想是开得极好。待你归来,陪我去西山再看一回可好?
      明月
      二月十二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顿了顿,又从妆匣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自己绣的香囊——月白色素缎,绣着几枝淡墨色的梅花,针脚细密,是她冬日里闲时绣的。

      她将香囊与信一同封好,唤来锦书:“送去给顾嬷嬷,让她安排妥当的人,递到武安侯府,随侯府的家书一同寄往边关。”

      锦书应声去了。

      黛明月坐回窗前,看着外头日渐融化的积雪,唇角微微弯起。
      他会懂吗?
      那香囊里的梅花,与他营帐里的那枝,是一样的。

      二月廿一,第二封信到。
      这回信更短,却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压得平整的、干枯的梅花瓣,薄如蝉翼,颜色褪成淡粉,仍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明月:
      信与香囊皆收。
      梅已谢,压了一瓣寄你。
      待归来,陪你去西山。
      陆琢
      二月十七

      黛明月将那片梅花瓣小心捏起,对着光看。脉络清晰,薄如蝉翼,是他从边关的风雪里,为她保存下来的一缕春意。

      她将花瓣夹进案头那本常读的诗集里,与那枝干枯的玉蝶梅遥遥相对。

      此后每隔七八日,便有信来。

      有时是三两句话报平安,有时是边地见闻,说牧民转场、说野狼夜啸、说营中伙夫做的面疙瘩远不如京城。字里行间,不涉思念,却处处是思念。

      她也回,回的也短。说桃花开了几株,说锦书那丫头又胖了一圈,说她学会了一味新点心,等他回来尝。

      三月十七,战事终于打响。
      消息传回京城时,黛明月正在武安侯府陪柳氏说话。报信的亲随快马入城,满身尘沙,跪在厅前禀报:“世子率三千精骑,夜袭瓦剌大营,火烧粮草无数,斩敌首八百级!我军大胜!”

      柳氏念了声佛,眼眶泛红。黛明月端坐椅中,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送走亲随后,柳氏拉着她的手,温声道:“他打小就犟,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这回,也是急着打完仗,好早些回来。”

      黛明月垂眸,耳根微热,没有说话。
      那夜回府,她将那枚玉扣握了又握,很久才睡着。

      三月廿八,信又到了。
      这回的信比往常厚,拆开,里面是一枝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干枯的野草。草茎细韧,顶端开着一簇极小的白花,风干了,仍有淡淡清香。
      明月:
      草原上的花开了。这种叫星星草,漫山遍野都是,夜里看像落了满地星子。
      折一枝给你。
      再等等我。
      陆琢
      三月廿二

      黛明月捧着那枝干枯的星星草,眼眶忽然酸了。
      再等等我。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可她知道,这轻描淡写的背后,是刀箭无眼的战场,是无数个生死一线的日夜。
      她将星星草小心插进那只素白瓷瓶里,与干枯的玉蝶梅并立。
      两枝干花,一红一白,静静相对。
      就像他们。
      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边关。隔着千里关山,隔着无数烽烟战火,却用最沉默的方式,将彼此妥帖地放在心口。

      四月十六,第三封。
      这次是厚厚一沓纸,打开,竟是十几幅小画。笔触简练,却生动非常——有草原落日的壮阔,有骑兵列阵的肃杀,有野狼夜啸的幽冷,还有一顶孤零零的营帐,帐前插着一枝梅花。
      最后一幅,画的是一个人立在营帐外,背对画面,遥望远方。天边一轮圆月,清辉洒落。
      没有题字。
      但黛明月看着那轮月,看着那遥望的身影,忽然就懂了。
      那是他在看月亮。
      看那个和她同看的、同一轮月亮。
      她将画一幅幅铺在炕上,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春深似海,桃花开得正盛。
      她想起他出征那夜,那个落在额间的吻,滚烫又克制。
      想起他说,等我回来。
      想起他每封信里,藏着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将脸埋进那沓画里,唇角弯起,眼眶却湿了。
      再等等。
      她等的。
      多久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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