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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离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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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年节的喜气还未散尽,边关急报便如惊雷般炸响。
北境瓦剌部集结数万骑兵,连破边墙数处关隘,守军节节败退,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朝野震动,市井间传言四起,粮价米铺门前开始排起长队。
陆琢是在接到急报的次日清晨入宫的。武安侯府的人递话进来时,黛明月正在核对庄子送来的开春预算。来传话的是孙嬷嬷,说得简单:世子奉旨入宫议事,这几日恐不得闲,让郡主宽心。
黛明月点头应了,让锦书送孙嬷嬷出去。手中的账册却再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久久未动。
此后数日,果然再无消息。
倒是顾嬷嬷每日从外头带回些零散风声:“北境战事吃紧,朝中正在议派谁领兵出征。武安侯老侯爷当年是打过硬仗的,如今陆世子承袭其风,又刚在津门立了功,这差事……”
话没说完,黛明月便截住了她。“嬷嬷,这些话不必说了。”
顾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心中暗叹,不再多言。
正月十二,宫中传旨:武安侯世子陆琢,授平北大将军,领五万精兵,即日出征。
消息传开时,黛明月正在书房里临帖。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洇开,污了刚写了一半的宣纸。她望着那团墨渍,片刻后,将笔搁下,吩咐锦书备车。
锦书小心翼翼问,“郡主,去哪儿?”
武安侯府。
马车走得比平日快,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黛明月靠着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知道他早晚会走。从元日宴上那道军报开始,她便隐隐有了预感。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心头那点一直刻意压着的什么东西,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武安侯府门前的灯笼已换成了出征前夜的样式,透着肃杀之气。门房认得她的马车,连忙入内通传。片刻后,孙嬷嬷亲自迎了出来,将她引入内院。
陆琢正在书房里,对着摊开的舆图和一堆公文。见她进来,他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大步迎上前。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带着浅浅的青痕,显然这几日未曾好好歇息。黛明月看着他,喉间那许多话,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来看看。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世子可都准备妥当了?”
陆琢点点头,嗯了一声。随即便沉默了,只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陆琢开口,声音低了些,“我走后,京中若有什么事,只管去找母亲。她那边我已交代过。”
黛明月点头。
“护卫我留了十二人,就在府外不远,有事他们会护你周全。”
她又点头。
“庄子那边,若遇上难处,可让王实递话到侯府,自有人会去处置。”
她还是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热。
陆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头那根一直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却又被更汹涌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他上前一步,抬手——却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点灰絮,随即收回,负在身后。动作克制至极,克制得指节都泛了白。
“明月。”他唤她,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黛明月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眸里,此刻再无半分掩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属于离别前夕的炽热与不舍。
“等我回来。”他说,一字一句,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
黛明月看着他,喉间微微发涩,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应得简单,眼中却有什么东西,亮得惊人。
陆琢深深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半晌,他忽然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物件,递到她面前。
是枚玉扣,比寻常玉佩小些,白玉温润,雕着极简的流云纹,底部刻着一个陆字。系着墨色丝绦,旧旧的,显然时常佩戴。
“我从小随身带的。”他低声道,“放在你这里。”
黛明月接过,玉扣入手微凉,却仿佛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她握紧了它,抬眼望他。
陆琢没有再说什么,只看着她,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最终却只是绷成一条直线。
送她出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武安侯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黛明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他立在府门石阶上,身形挺拔如松,暮色与灯火在他身上交织成一道深沉的剪影。隔着渐浓的夜色,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马车上,未曾移开。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声碾过寂静的长街。黛明月将玉扣贴在心口,闭上眼。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陆琢才收回目光。夜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亲随上前,低声道,“世子,该启程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回府内。身后,暮色四合,将一切都笼入沉沉的暗影之中。
明瑟院里,黛明月独坐灯下,将那枚玉扣细细端详了许久。温润的玉质,简单却扎实的雕工,底部那个陆字刻得极深,指尖抚过,能感受到每一笔的力道。
她将玉扣系在自己贴身佩戴的香囊旁,轻轻握了握。
等我回来。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案头那枝早已干枯却依旧形状完整的梅枝,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想起那日梅谷中,他递过花枝时,指尖短暂的温热。
想起他说的那句,那就好。
想起他离开前,克制却灼热的目光。
出征的鼓声,或许已在城外响起。
而她要做的,便是守在这京城,等着那应许的归来。
夜很深了。
她熄了灯,躺下。黑暗中,胸口那枚玉扣温温的,像是谁未说完的话,隔着千里关山,依旧熨帖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