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为何这样》糜疑之

55、北境异动 …

　　从西山梅谷回来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却又分明有什么不同了。

　　安亲王府里，那枝玉蝶梅被黛明月插在书房一个素白瓷瓶里，放在临窗的案头。每日推窗，便能见着那红萼映着冬日苍白的天光，幽幽地散着冷香。她有时对着账册或书卷出神，目光落在那梅枝上，便会想起那日溪流边的雪，他递过花枝时温热短暂的指尖，还有那句沉静的，那就好。

　　心意既明，反倒不必急切。陆琢并未日日登门，宫里年下事务繁杂，五城兵马司新接手的差事也需理顺，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每隔两三日，总会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送到她手里。

　　有时是一包还烫手的糖炒栗子，油纸裹着，说是路过西市老店顺手买的。有时是两本新出的闲谈游记，里面夹着晒干的梅花瓣，墨香里便混了那清冷的味道。还有一回，是一小盒色泽温润的螺子黛，附着的纸条上是她已熟悉的字迹，只写了“南诏新贡”四字。

　　东西都不贵重，却件件妥帖，知道她畏寒，爱看书，也记得她曾随口提过常用的画眉石快用尽了。这份细心，与他平日里冷峻寡言的模样相去甚远，却让黛明月每每收到时，心底都会泛起一丝微温的涟漪。

　　锦书有次捧着那盒螺子黛，小声嘀咕，陆世子瞧着冷冰冰的，没想到还挺会疼人。

　　黛明月只低头看着账本，没应声，耳根却有些发热。

　　腊月廿八，宫里忽然来了旨意，太后召见。

　　黛明月换了身庄重不失鲜亮的宫装，乘轿入宫。慈宁宫里暖意融融，太后穿着家常的绛紫团花袄子，倚在暖炕上，正与坐在下首的武安侯夫人柳氏说着话。见她进来，太后脸上便露出慈和的笑意，招手让她近前。

　　明月给太后、侯夫人请安。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炕沿，细细打量她，笑道，有些日子没见，瞧着气色倒好，人也精神了些。

　　柳氏在一旁微笑附和。

　　太后又问了些府里年节准备可周全、身子可还爽利的话，黛明月一一恭敬答了。闲话半晌，太后才似不经意般提起，前几日皇帝跟哀家说起，开春后宗室子弟例行演武，想添些彩头，激励上进。琢之那孩子如今领了差事，少不得要费心。

　　柳氏忙道，那是他本分。

　　太后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黛明月身上，笑容温和，却带着深意，安平也长大了，出落得越发标致懂事。你父母去得早，哀家和你皇伯父，总要多替你想着些。有些事，不必着急，但也该放在心上了。

　　黛明月心头微凛，垂眸应道，明月明白，谢太后关怀。

　　从慈宁宫出来，柳氏与她同行了一段。离了太后寝宫范围，柳氏才轻声道，太后今日话里的意思，你可听明白了？

　　黛明月颔首。

　　太后是在提醒，也是在催促。她的婚事，宫里始终是放在心上的。以前或许还有观望，如今陆琢态度明确，圣眷正浓，她这个安亲郡主的分量，在有些人眼里，便又不同了。

　　柳氏拍拍她的手，温言道，长辈们有长辈们的考量，但日子终究是你们自己过。琢之是个有主意的，你也是个明白孩子。有些事，顺其自然便好，不必太过忧心。

　　黛明月看着柳氏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心中稍安，轻声道，谢夫人。

　　送黛明月上了轿，柳氏站在原地，望着轿子远去，轻轻叹了口气。孙嬷嬷低声问，夫人可是担心？

　　柳氏摇摇头，又点点头。琢之那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明月那孩子，看着柔顺，骨子里却自有主张。这两人……往后怕是有的是磨合。不过，她笑了笑，眼里有光，都是心正的孩子，总错不了。

　　黛明月回到王府，已近傍晚。晚膳时顾嬷嬷提起，午后三公主府又送了帖子来，邀她元日入宫朝贺后，过府去听新排的戏。

　　她应了，又问，可还有别的帖子？

　　顾嬷嬷顿了顿，道，承恩公府……没有。

　　黛明月嗯了一声，不再多问。赵维之事后，承恩公府沉寂了许多，赵霖似乎彻底收了心，再未有过任何举动。这固然少了些烦扰，但想起那日宫宴赵霖失态的模样，以及赵维案背后可能尚未理清的线头，她心中总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元日大朝贺那日，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证。

　　元日宫宴，百官宗亲齐聚太和殿，依礼朝贺，盛况空前。黛明月按品阶坐在宗室女眷席中，远远能望见勋爵子弟那边陆琢的身影。

　　他穿着世子朝服，身姿挺拔，在一众子弟中显得格外冷峻醒目。两人目光在喧闹的殿宇中偶然相遇，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她便也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果酿。

　　宴至中途，忽有兵部官员疾步上殿，呈上加急军报。殿内乐舞稍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御座之上。

　　皇帝阅罢军报，面色微沉，虽未当场发作，但殿内敏锐之人都能察觉到那股骤然凝结的肃杀之气。不久后，便有消息隐隐传出，北境几个部落似有异动，边关不太平。

　　这消息像一小块冰，投入了元日喧腾喜庆的暖流中，虽未立刻改变水温，却让一些人心中起了寒意。

　　朝贺宴散，出宫时天色已暗。黛明月的马车在宫门外候着，正要驶离，车窗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她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陆琢骑马并行在侧，玄色大氅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侧头看了马车一眼，并未靠近，也未说话，只是那样不疾不徐地跟着，直到安亲王府的马车驶入熟悉的街巷，他才一勒马缰，停在了巷口。隔着一段距离，黛明月回头望去，还能看见他挺拔的身影立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

　　回到明瑟院，梳洗罢，黛明月推开窗，望着夜幕上稀疏的星子。袖中的暖玉手炉已有些凉了，她握在掌心，慢慢摩挲着。

　　北境异动，边关不安。这对于刚刚接手部分京畿防务的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而她心中那丝因赵维案、因承恩公府沉寂而生出的不安，似乎也与这遥远的边关烽火，隐约勾连了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京城的新年，恐怕不会太过平顺了。
　　她合上窗，将寒气和纷乱的思绪一并关在外面。案头瓷瓶里，那枝玉蝶梅依旧幽然吐芳，只是最边缘的几片花瓣，已悄悄卷起了枯黄的边。

　　好花不常开。

　　但有些悄然生根的东西，或许能经得住即将到来的风雨。

　　她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中，仿佛还能听见宫门外，那沉稳而令人安心的马蹄声，不疾不徐，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