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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世子那日……饮了酒 ...

  •   生辰夜后,黛明月连着几日未曾出门。

      府中一切如常,腊月的年节事宜有顾嬷嬷操持,井井有条。只是她自己的心境,却难以如常。那夜陆琢离去前的眼神,他低沉沙哑的话语,还有那近乎溃堤又强自压抑的情感,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暖玉手炉她一直带着,指尖触及那温润的“常暖”二字时,心绪便有些纷乱。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那些目光里的含义,那些未尽的言语,她看得懂。只是看懂之后该如何,她尚未想得明白。

      腊月廿六,雪后放晴。武安侯府的帖子又递了进来,这次是柳氏亲笔,邀她次日去西山梅谷赏梅,说是那儿的梅花开到了最盛时,再不看便要落了。帖子末尾似随意添了一句:“琢之今日巡营归来,恰得空闲,可同行护卫。”

      黛明月捏着帖子,在窗边站了许久。锦书悄悄打量郡主神色,见她并未如往常般直接应下或寻由推拒,只是望着庭中积雪出神,侧脸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郡主,可要回绝?”顾嬷嬷轻声问。

      黛明月回过神,指尖在光滑的帖面上轻轻划过。“不必,”她最终道,“回话吧,说我明日定准时赴约。”

      她想,有些事,终究要面对。隔着府墙与夜色看不清的,或许在那冰天雪地的梅林中,能看得分明些。

      次日是个极好的晴天。马车出城往西山去,越走越僻静。

      陆琢果然骑马随行在侧,他只带了两个亲随,都是一身利落劲装。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窄袖骑服,外罩墨灰裘皮大氅,侧脸线条在冬日淡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峻。他并不多话,只偶尔目光扫过马车,确认一切安稳。

      梅谷在西山深处,马车只能行到谷口。黛明月下车时,陆琢已先一步下马,亲手替她扶稳了车凳。他的手很稳,带着皮质手套的微凉触感,一触即离。

      柳氏已在谷中一处避风的亭子里等候,炭火暖炉,热茶点心俱备。见了黛明月,她笑容温煦,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闲话,便道:“你们年轻人眼神好,去谷里转转,替我折几枝好的回来插瓶。我在这儿歇歇脚,赏赏远景。”

      这便是刻意留出独处空间了。黛明月看了陆琢一眼,他正垂眸整理马鞍旁的箭囊,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柳氏的提议再寻常不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梅林。积雪未消,脚下咯吱作响,鼻端尽是清冷梅香。谷中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轻响和偶尔雪块坠落的扑簌声。

      走了片刻,陆琢放缓脚步,与她并行。他目光落在前方一株姿态遒劲的老梅上,开了口,声音比在府中那夜平静许多,却也依旧低沉:“母亲说,这谷里的梅树,有些是祖父年轻时手植。”

      黛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老梅枝干如铁,缀满红萼,在白雪映衬下烈烈如火。“很美。”她轻声道。

      “嗯。”陆琢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围场那日,受的伤可还有妨碍?”

      黛明月摇头:“早已无碍了。”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世子手上的伤呢?”她记得那日他徒手控缰,又被灌木划伤。

      陆琢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微微一怔,才抬手看了看自己已然愈合、只余浅淡痕迹的手背:“小伤,早就好了。”

      话题似乎就此中断。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梅香愈浓。走到一处溪流边,水未全冻,潺潺流过冰面,清澈见底。陆琢停下脚步,望着溪水,忽然道:“那日吓着你了。”

      没头没尾,但黛明月知道他指的是生辰夜。

      她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看着溪水中两人模糊的倒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世子那日……饮了酒。”

      “是饮了些。”陆琢坦然承认,目光仍看着溪水,侧脸线条有些紧绷,“但不至于醉到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她。阳光穿过梅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神很沉,很静,没有那夜的氤氲与激烈,却依旧专注得令人心悸。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或许有些……失态。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山风掠过,吹落枝头几片红梅,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之间的雪地上。

      黛明月的心,也跟着那花瓣轻轻一颤。她迎着他的目光,那里面不再有冰封的隔阂,也没有那夜灼人的火焰,只有一片沉静的、坦诚的深潭,等着她的回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曾摸着她的头说:“明月,往后若遇到一个人,他待你的好,不是浮在面上的甜言蜜语,而是落在实处的周全,藏在心里的看重,那便是值得你细细思量的人了。”

      周全,他有。从津门的药材苗、恰到好处的旧书,到腊八清晨的匆匆一瞥,再到府外那些沉默的守卫。

      看重,他也有。宫宴上毫不犹豫的背影,围场中奋不顾身的飞扑,还有那夜失了方寸的言语。

      而她的心……

      “我……”黛明月开口,声音有些轻,被风一吹几乎要散。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到袖中那温润的玉炉,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勇气。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进他眼中:“我都明白。”

      不是我知道,也不是我接受,而是我都明白。明白他的心意,明白他的挣扎,也明白……自己心中那悄然滋生、再难忽略的涟漪。

      陆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她,仿佛要确认她话中每一个字的重量。半晌,他极轻地、几乎是从胸腔深处吁出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

      “那就好。”他低声道,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沙哑,却又带着更深切的、小心翼翼的期冀。他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和着她的回应,一起妥帖地收在了这冰雪梅香之中。

      他转过身,指向溪流对岸一株花开得尤其繁密的玉蝶梅:“那枝可好?”

      黛明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点头:“很好。”

      陆琢便不再多言,足下一点,身形轻捷地掠过未冻的溪面,探手折下那枝梅花。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度与协调。

      他拿着花枝回来,递到她面前。梅枝上冰雪未消,红白相映,幽香扑鼻。

      黛明月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温热的手指与冰冷的梅枝形成鲜明对比,那温度一触即逝,却在她指尖留下清晰的烙印。

      “谢谢。”她轻声道,将梅枝小心拿好。

      陆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深处,那冰封已久的寒潭,终于漾开了一圈柔和而确切的波澜。他没有笑,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却无声地消融了许多。

      “回去吧,”他道,“母亲该等急了。”

      两人循着来路返回。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前一后,渐渐并行。

      风依旧冷,梅香依旧清寒。
      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他未直言心仪,她未明说愿意。
      但在这寂寂山野,冰雪红梅之间,有些话,已然无需再多言。

      心意,便如这山中梅香,虽未浓烈扑鼻,却已悄然浸透每一寸呼吸。

      回京的马车上,黛明月怀中抱着那枝玉蝶梅。幽香阵阵,萦绕车厢。

      她想起临别时,柳氏拉着她的手,笑意温深:“好孩子,这梅花开得正是时候。”

      而陆琢翻身上马前,于马背上回首望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峻侧脸,但那双眼中,却有了落处。

      黛明月轻轻抚过梅枝上的花瓣,冰润柔软。
      或许,母亲说得对。
      有些好,不必喧嚣。
      懂得,便是最好的回应。
      而往后的路,似乎也因为这份懂得,而有了不同的期许与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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