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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明月【已修】 别再让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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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黛明月生辰。
安亲王府内只摆了简素家宴,未请外客。太后、皇后并几位亲近宗亲的赏赐早已送至,三公主萧华玥的香囊、武安侯夫人柳氏的琴谱,亦在午后由宫人妥当送来。
宴罢,黛明月说想醒醒酒,独自出了暖阁。锦书要跟着,被她轻轻摆手止住了。
冬夜的庭院极静,寒气吸进肺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她拢了拢银狐裘的斗篷,袖中那只羊脂暖玉手炉温温地贴着腕子。白日里陆琢遣亲随送来的,玉质莹润,雕作玉兰苞,炉底刻着“常暖”二字。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华丽的贺礼更妥帖地暖着手,也莫名地,扰着心。
她没往热闹处去,信步走到了后园僻静的莲池边。池面早结了厚厚的冰,覆着未扫的雪,在廊下稀落灯笼的光里,泛着幽寂的白。
池边有座半旧的六角亭,亭柱漆色斑驳,是她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母亲会在夏夜带她在这里纳凉,指着池中星星点点的萤火,讲些古远的故事。
她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将手炉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微温的玉壁,思绪有些飘。
围场回来这几日,外头的风声似乎更紧了。陆琢接手五城兵马司部分职权的旨意已明发,权柄更重,也意味着更深的漩涡。承恩公府越发沉寂,赵霖再无声息。而宫里宫外,那些关于她与陆琢的隐约私语,似乎并未因年节喜庆而稍减,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一切,都与他有关。
而她,似乎也被这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一步,离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深水,越来越近。
远处隐约传来府中守夜人交接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亭外夜色浓稠,只有风声穿过枯荷残梗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呜咽。
忽地,那风声里,夹杂了一丝极不协调的、轻微的磕碰声响,像是有人踢到了池边堆放的旧花盆。
黛明月警觉地抬眼,望向声音来处。莲池对面,通向府墙的窄径上,影影绰绰立着一道人影。夜色模糊,但那挺拔的身形轮廓,她已太过熟悉。
陆琢。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是如何进来的?
那人影在暗处停顿片刻,似乎也看见了她。随即,便沿着池边,朝亭子这边走来。步履不如平日稳,带着些许滞重。
黛明月站起身,手炉仍握在手中。隔着冰封的池面,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灯笼的光渐次照亮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眉眼,只是眼中有层薄薄的氤氲,少了些平日的锐利清明,多了几分沉沉的、化不开的郁色。夜风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淡薄的酒气。
他在亭前石阶下停住,抬眼看她。目光相触,他眸色深了深,却未立即开口,只那样静静望着她,仿佛要在昏黄的光影里将她看仔细。
“陆世子。”黛明月先开了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夜深了,世子怎会在此?”
陆琢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又移向她握着的手炉,停顿一瞬,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今日是你生辰。”
不是问句。黛明月点头:“是。”
他又沉默了片刻,夜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的一角。他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宫宴那日,吓着了么。”
黛明月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微微一怔:“……没有。”
“围场呢?”他追问,向前踏上了一级石阶,距离拉近了些。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带着夜寒与酒意迫近,带来无形的压力。
“也无事。”黛明月稳住心神,抬眼直视他,“多亏世子援手。”
陆琢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平静的眸子,看着她裹在银狐裘里显得越发纤细的身影,看着她即便此刻独处幽夜、面对突然出现的他,依旧维持着的那份属于郡主的、柔韧的镇定。
心底那股被酒意稍稍冲淡了桎梏、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炽灼,猛地窜起一股火苗。
他别开眼,望向漆黑冰冷的池面,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我看见了。”
黛明月不明所以:“看见什么?”
“看见马蹄,”他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底的郁色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翻滚着,灼烫着,“朝你踏下去。”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度。
“那一瞬,”他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冲撞,“我什么也没想。”
他向前又上了一级台阶,彻底站到了亭口,离她只有两步之遥。夜风将他身上微醺的酒气和冷松般的气息更清晰地送到她鼻端。
“只是后来,每每想起,”他声音愈发低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沉涩,“都觉得……后怕。”
黛明月心口微微一缩。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刻的后怕,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看着他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武安侯世子。
这是一个会因为担心她而失了方寸,会因后怕而在生辰深夜带着酒意贸然闯入她府邸后园的……男人。
“世子,”她轻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我很好。那只是意外,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截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他看着她,目光如墨染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承受不住的剧烈情绪。他忽然抬手,似乎想碰触什么,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紧握成拳,手臂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被强行压下些许,但那份沉郁的炽热却未减分毫。
“明月。”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同。
黛明月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暖玉手炉熨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头那股陌生的悸动。
陆琢向前迈了最后一步,彻底踏入亭中,站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不容忽视的滚烫气息。
他没有再试图碰触她,只是垂眸,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眼底深处。
“别再……”他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到极致的力道,“……让我看见那样的事。”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那眼底汹涌的、几乎要溢出的情感,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他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命令。
他是在……坦白。
坦白他的恐惧,坦白他的在意,坦白那份长久以来被冰冷外壳所包裹的、滚烫而沉重的……心思。
夜风呼啸着卷过亭角,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黛明月仰头望着他,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克制与挣扎的脸庞,望着那双不再冰冷、反而灼热得令人心慌的眼眸。掌心下的暖玉依旧温润,却似乎再也无法压制她心头骤然掀起的、陌生而汹涌的浪潮。
原来,那层冰,早就裂了缝。
原来,里面的温度,如此灼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有些发干,一时竟吐不出完整的音节。
陆琢却在这时,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浓重的酒意,更带着一种近乎颓然的疲惫。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未褪的炽热,有强行压下的冲动,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然后,他不再停留,倏然转身,大步踏出凉亭。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浓稠的夜色,消失在通往府墙的小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亭中凛冽的寒风,和她手中那块依旧温热的暖玉,提醒着她方才并非幻觉。
黛明月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直到更深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她才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块刻着“常暖”的玉炉紧紧握在掌心。
暖意一丝丝渗透,却暖不透心头那一片兵荒马乱的冰凉与灼热交织的战场。
生辰夜,月隐星稀。
有些东西,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