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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宫宴上 ...

  •   宫宴上的意外,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京城适宜的圈子里荡了几日,便渐渐被腊月里更紧要的年节筹备所掩盖。只是那日陆琢毫不犹豫挡在黛明月身前、被热汤瓷碟所伤的景象,以及他颈边那道后来被证实“并无大碍”却足够显眼的伤痕,成了许多人心中难以磨灭的画面。

      安亲王府内,黛明月谢绝了几拨以“探视受惊”为名实则打探虚实的访客,只称需要静养。她确实需要静一静。那日暖阁中他平静的“我觉得值”三个字,和他近在咫尺的、带着伤痕的侧脸,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搅乱她试图维持的平静。

      腊月二十,皇帝循旧例,率宗亲及重臣子弟赴京郊围场冬狩,以示不忘武备。黛明月本在随行之列,却因“宫宴受惊未愈”为由,递了帖子婉辞。帖子刚送出不久,武安侯府的马车却到了府门前。

      来的是侯夫人柳氏身边最得力的孙嬷嬷,笑容可掬,言语却不容推拒:“夫人说,冬狩是盛事,郡主年轻,总闷在府里反倒不好。围场那边景致开阔,跑跑马,散散心,最是合适。夫人的车驾就在外头,特意来接郡主的。还说……”孙嬷嬷声音压低,带着笑意,“世子昨日特意嘱咐,围场东麓的梅谷,有几株老梅今年开得极好,旁人都不知道,郡主若去,定能一饱眼福。”

      话说到这个份上,黛明月知道推辞不得,也无法推辞。她心中也隐隐想知道,那日之后,陆琢……可还好?围场人多眼杂,或许反而能寻个机会,问上一句。

      围场设在西山脚下,雪后初晴,天高地阔。旌旗招展,猎猎作响。皇帝一身劲装,率先策马入林,宗亲子弟们呼喝着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扬起阵阵雪雾,声势浩大。

      女眷们则多留在开阔的营帐区附近,或乘车缓行赏雪观景,或三五成群说笑。黛明月换了身便于骑射的银红色箭袖骑装,外罩月白绣缠枝梅的斗篷,跟着柳氏的车驾缓缓而行。柳氏对她甚是照拂,言谈间只提些风物趣事,丝毫不涉宫宴或其他。

      行至一片视野极好的草坡,柳氏命停车暂歇。黛明月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极目远眺。远处山林苍茫,近处雪原皑皑,确实令人心胸一阔。

      “明月,”柳氏也下了车,走到她身侧,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那日宫宴,吓着了吧?”

      黛明月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劳夫人挂心,并未。”

      “那就好。”柳氏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隐约传来呼喝声的林莽,“琢之那孩子,有时候是莽撞了些。但你要知道,他从小便是那样,认准的事,认准的人,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会挡在前面。”

      这话意有所指。黛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世子厚意,明月……惶恐。”

      “不必惶恐。”柳氏转头看她,眼神清澈而睿智,“你只需问问自己的心,是否愿意接受这份‘厚意’便可。其他的,自有长辈们操心。”她顿了顿,似随意道,“听他说,你庄子上的水坝修成了?开春后,若有闲暇,我也想去瞧瞧。”

      黛明月心中微暖:“夫人若来,明月定当扫径相迎。”

      正说着,忽闻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夹杂着兴奋的呼哨。只见一队人马从林中冲出,当先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马背上之人玄衣墨氅,正是陆琢。他手中挽着一张铁胎弓,马侧悬挂着几只猎物,显然收获颇丰。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兴致高昂的年轻子弟。

      一行人朝着营帐方向疾驰而来,眼看要到近前,陆琢似乎远远看见了坡上的柳氏和黛明月,勒缓了马速。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斜刺里不知从哪里惊起一只硕大的灰褐色山鸡,扑棱棱直飞起来,正巧从陆琢马前掠过!那匹乌骓马本就是烈性,骤然受此一惊,猛地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竟不管背上主人如何控缰,狂性大发,调转方向,朝着女眷聚集的草坡疯冲过来!

      “马惊了!”

      “快躲开!”

      惊呼声四起。女眷们花容失色,纷纷躲避。那马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冲上草坡,眼看就要撞入人群!

      电光石火之间,陆琢眼神一厉,非但没有强行勒马——那只会让惊马更加狂躁——反而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低喝一声,竟借着惊马前冲之势,控着它朝人群最稀疏的侧面冲去,同时口中疾呼:“散开!”

      他的目标,是草坡边缘一处积雪深厚的缓坡灌木丛。只要将马引向那里,利用积雪和灌木缓冲……

      然而,惊马的速度和方向终究难以完全掌控。就在马头即将偏转的刹那,一名吓呆了的小宫女正站在那缓坡边缘,呆若木鸡,竟不知躲避!

      眼看马蹄就要踏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红色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出,一把将那宫女推开!是黛明月!她推开了宫女,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脚下积雪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而那惊马的前蹄,已近在咫尺!

      “明月——!”
      一声嘶哑的、几乎破音的厉吼响彻雪原。

      沉重的闷响。陆琢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将黛明月扑倒在厚厚的积雪中,就势向旁急速翻滚。惊马的铁蹄几乎是擦着他的披风边缘踏过,溅起大蓬雪泥,轰然冲下了缓坡,一头栽进灌木丛,挣扎嘶鸣。

      雪沫纷扬。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黛明月被扑倒在雪地里,厚重的斗篷和积雪缓冲了撞击,但陆琢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仍让她一阵窒息。她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隔着衣料重重撞在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箍在她腰间的双臂收紧得如同铁箍,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咳……”她轻轻咳了一声。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松。陆琢几乎是弹坐起来,双手却仍扶着她肩膀,目光急急在她脸上身上扫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嘶哑:“伤着没有?哪里疼?”

      他的额发被雪水和汗水濡湿,脸色有些发白,眼中是未退的惊悸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再也找不到半分平日的冷静自持。

      黛明月在他的搀扶下坐起,摇了摇头,声音也有些发飘:“我没事。”她抬眼看他,他肩头的墨氅被灌木划破了一道口子,手上也有擦伤,渗着血丝。“你呢?”

      陆琢仿佛这才察觉到自己的伤势,随意瞥了一眼,紧绷的身躯微微松懈,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臂,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无妨。”他的声音恢复了低沉,却仍有些哑。

      这时,柳氏和其他惊魂未定的人才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侍卫们已制服了那匹惊马,查看后回报,是马蹄铁被一枚尖锐石子硌入,本就疼痛烦躁,再受山鸡惊扰,故而发狂。

      一场意外,似乎只是意外。

      黛明月被柳氏和宫女搀扶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陆琢也已起身,站在一步之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直到确认她行动无碍,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皇帝闻讯赶来,面色不豫,斥责了负责马匹的官员,又温言安抚了受惊的女眷,尤其对黛明月和陆琢多有慰勉。一场冬狩,因这意外草草收场。

      回程时,柳氏坚持让黛明月与她同车。马车内暖融,黛明月裹着厚毯,手中捧着一杯热姜茶,指尖却仍有些冰凉。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悸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他那声撕裂平静的“明月”,是他不顾一切飞扑过来的身影,是他眼中那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惊悸,是他扶着她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到发疼的力道。

      不是宫宴上那种沉稳的、权衡后的保护。

      是下意识的、本能的、甚至带着恐慌的……死死相护。

      马车微微颠簸。黛明月将脸埋入温暖的毯绒中,心口那处,却比任何时候都滚烫,也……比任何时候都慌乱。

      原来,冰层之下,不是温吞的暖流。
      是足以将她整颗心都席卷焚烧的炽烈熔岩。
      而她,似乎已站在了火山口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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