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在他这里,护着她,是天经地义。 我觉得值。 ...
-
腊月十五,宫中设赏雪宴。
津门案的尘埃在朝堂之上看似暂时落定。赵维最终未被立斩,皇帝以“证据未足,有待详查”为由,将其暂时收押,承恩公府捐出的半数家产倒是实实在在地充了国库。这结果,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多方角力后的权衡。陆琢的差事办得漂亮,赏赐随后便到了武安侯府,圣眷之浓,令人侧目。
但水面下的波澜,并未平息。至少,在前往宫宴的马车上,黛明月能清晰感受到顾嬷嬷比往日更凝重的神色。
“郡主,”顾嬷嬷压低声音,“今日宴席,承恩公府女眷也会到。赵世子……据闻前日在府中饮酒大醉,摔了不少东西,被承恩公禁足了。但今日宫宴,他必会到场。”
黛明月轻轻抚过腕上一只素玉镯子,那是母亲旧物。“知道了。”她语气平静。赵维出事,赵霖这个世子之位是否稳固都难说,他心中的怨愤与不甘,可想而知。只是这怨愤会冲向何处,就难说了。
“陆世子那边……”顾嬷嬷迟疑道。
“他今日自然也会在。”黛明月接口,放下了车帘。马车正驶过覆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轻响。她想起腊八清晨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身影,想起那碗被他很快吃完的腊八粥,也想起这几日府外明显增加的、训练有素的“路人”。
他的保护,沉默而密实,如同这冬日里无声降落的雪,将可能的危险悄然隔绝在外。
赏雪宴设在御花园的梅林旁。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确是美景。黛明月到得不早不晚,由宫女引着入席时,已有不少宗亲贵眷到了。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勋爵子弟席间的陆琢。
他今日未穿劲装,而是一身玄青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战场戾气,多了几分清贵俊朗。他正与身旁一位年长郡王说着话,侧脸线条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望来。
隔着纷扬的细雪和憧憧人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的目光沉静依旧,却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交谈。
黛明月心头莫名一跳,垂下眼帘,走向自己的席位。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几位郡王妃之后,不算靠前,却也能清楚看到主位和前方情景。
刚坐下,便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不用看,她也知道来自斜对面的承恩公府席位。赵霖果然在,他穿着华贵,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目光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见黛明月望来,他竟不顾场合,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她示意。
黛明月漠然移开视线,仿佛未曾看见。这种失态的行径,落在周围有心人眼里,只会徒增笑柄。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帝后未至,由太子与太子妃代为主持。太子萧景宸依旧温文尔雅,言辞得体,太子妃有孕后更显雍容,笑意盈盈。一切都合乎礼数,完美得近乎无趣。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有宗室子弟起哄,要行令咏雪。轮到赵霖时,他已然半醉,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目光却依旧粘在黛明月这边,吟道:“皑皑覆宫阙,皎皎映朱颜。欲摘枝头雪,赠予……”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明月前!”
席间霎时一静。这诗粗陋直白尚在其次,“明月”二字,在此场合直指安亲郡主,已是极失礼的唐突。几位老王妃皱起了眉,太子妃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黛明月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只指尖微微蜷缩。她感到斜前方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似乎绷紧了一瞬。
太子萧景宸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世子醉了。来人,扶世子下去醒醒酒。”
内侍上前,赵霖还想挣扎,被他身旁脸色铁青的承恩公狠狠瞪了一眼,才颓然被搀扶下去。席间重新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气氛终究有些异样。黛明月能感觉到更多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端起面前的果酿,浅浅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压下心头那点不适。
宴至中途,帝后驾临,众人起身迎驾。皇帝似乎心情不错,勉励了几句,又特意提到陆琢津门办差得力,赏了一柄玉如意。陆琢出列谢恩,姿态沉稳。
重新落座后,宫女开始为帝后及近前宗亲重臣布菜。一道热气腾腾的珍品炖盅被端到御前,又有宫女捧着配套的、烧得滚烫的定窑白瓷盖碟,欲为帝后更换。
就在那宫女捧着盖碟经过勋爵子弟席前时,异变陡生。
不知是裙裾绊脚,还是手中托盘太重,那宫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那摞七八只滚烫的瓷碟脱手飞出,正朝着斜前方——安亲郡主黛明月的席位劈头盖脸砸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席间惊呼四起。黛明月只觉眼前一花,炽热的气浪夹着瓷器的锐响已扑到面前!她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来不及害怕,只下意识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与滚烫并未到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青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横掠而至,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
“砰!啪啦——!”
滚烫的瓷碟尽数砸在那宽阔的背脊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热汤汤汁溅开,染污了昂贵的锦袍。有几片碎裂的瓷片甚至划过他的颈侧,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陆琢闷哼一声,身形却稳稳立住,将她完全护在身后,滴水不漏。
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瓷片落地的余音和宫女惊恐的啜泣。
黛明月怔怔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近在咫尺的、微微蹙眉的侧脸,和颈边那道刺目的红。他背对着她,她能看见他玄青锦袍上迅速洇开的深色污渍,和几片嵌在衣料里的碎瓷。
滚烫的温度,似乎隔着空气传来,灼痛了她的眼睛。
“琢之!”皇帝沉声喝道,“可伤着了?”
陆琢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攥紧的拳,转过身,先低头快速看了黛明月一眼,确认她毫发无伤,眼底那一瞬间的凌厉才悄然褪去。他这才面向御座,单膝跪地,声音平稳如常:“臣无碍。惊扰圣驾,臣失仪。”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了他片刻,又扫过脸色微白、惊魂未定的黛明月,挥了挥手:“起来吧。宫女失手,非你之过。可需传太医?”
“皮外小伤,不敢劳烦太医。”陆琢起身,姿态依旧挺拔,只是背部的污渍和颈边的血迹,触目惊心。
“速去偏殿处理一下。”皇后温声开口,带着关切,“安平,你也受惊了,一同去吧,歇息片刻。”
“是,谢陛下,谢娘娘。”黛明月起身,声音有些发紧。她跟在陆琢身后一步之遥,走出这骤然寂静又气氛诡异的大殿。身后,各种目光如芒在背。
直到走进无人暖阁,宫女内侍备好清水伤药后退下,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黛明月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她看着他用干净布巾擦拭颈边血迹,那伤口不深,却很长,血珠不断渗出。“为何要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陆琢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难道看着你被烫伤?”
理所当然的语气。
黛明月喉咙哽住。她看着他背对着自己,试图反手去处理背后可能更严重的烫伤和瓷片,动作有些不便。
“我帮你。”她走上前,接过了他手中的布巾。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他的皮肤,温度高得惊人,不知是烫伤所致,还是别的什么。
陆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拒绝。
黛明月绕到他身侧,小心地避开伤口,用湿润的布巾轻轻擦拭他颈边血迹。离得这样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和瓷器灼烧后的焦味。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线,和垂下眼帘时,那又长又密的睫毛。
她的手指有些抖。
“害怕了?”他忽然问,依旧没有看她。
黛明月摇头,想起他看不见,低声道:“不是。”顿了顿,“是……不值得。”为你挡这一下,不值得。
陆琢终于转过脸看她。暖阁内光线柔和,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清晰的、带着忧虑的倒影。
“我觉得值。”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
如同腊八清晨,他说“粥很好”,说“你做得也好”。
如同更早之前,他说陪你一起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表白。只是用行动,用最简洁直接的话语,告诉她——
在他这里,护着她,是天经地义。
值得。
黛明月握着布巾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口某处,轰然作响。
殿外的风雪声,殿内的炭火噼啪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深邃眼眸中的那簇光,和他颈边那抹刺目的红,深深烙进她的眼底,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