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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宫城, ...

  •   宫城,武英殿。

      殿内地龙烧得暖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御案后,皇帝萧靖面无表情地翻看着陆琢呈上的奏报,以及随附的几本关键账册、密信抄录。殿中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鎏金瑞兽香炉中龙涎香丝缕升腾的轻响。

      陆琢垂手立于下首,风尘未洗,玄色袍角还沾着津门特有的、混合了河水与煤灰的尘渍。他一言不发,等着天子的垂询。

      良久,皇帝合上最后一页纸,抬眼看过来,目光深沉难辨:“赵维招了?”

      “部分。”陆琢声音平稳,“承认了利用漕运夹带私盐、以次充好、亏空粮款,并与已故兵部王侍郎有过银钱往来。但对于嘉靖二十三年旧窑大火、以及可能涉及的更深勾连,抵死不认,只推说年代久远,不知情。”

      “不知情?”皇帝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指尖在奏报上点了点,“这账目上,嘉靖二十三年底,有一笔从他保定私账划出的巨款,收款人署名‘胡’,与当时津门窑务司吏目胡万山之子胡有德,时间对得上。他一句不知情,就想抹过去?”

      陆琢沉默。这正是关键,却也最难深挖。时隔四十多年,当事人多已不在,证据湮灭,赵维咬死不认,仅凭间接账目和推测,难以定其重罪。

      皇帝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赵维是承恩公的弟弟,太后的亲侄儿。此案,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极重。陆琢心知这是试探,亦是让他表态。他略一沉吟,道:“陛下,臣查的是漕粮亏空、以次充好、勾结官吏、侵吞国帑之案。人证、物证、账目皆指向赵维。至于其是否牵涉更久远旧事,或有无其他隐情,臣以为,当以现有实证论处。其余若有线报,可另行秘密查访,不宜与此案公开搅扰。”

      他这番话,既坚持了办案的根本,将赵维眼前的重罪坐实,又给陈年旧事留了余地,更避免了在证据不足时直接冲击承恩公府和太后颜面。可谓滴水不漏。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目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依律,赵维该当何罪?”

      “主犯,贪墨军国粮饷数额巨大,勾结漕运官吏,罪证确凿。依《大周律》及历年判例,当斩,家产抄没。其涉案亲信、贪腐官吏,按律分别处置。”陆琢答得清晰冷硬。

      “斩?”皇帝手指在案上轻叩,“承恩公方才已递了请罪折子,自称治家不严,愿捐半数家产充盈国库,为弟赎罪。太后那边,也传了话,道是‘赵维糊涂,但念其多年经营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望留其一命’。”

      殿内空气似乎又凝涩了几分。陆琢神色未变,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何定夺,唯陛下圣裁。”

      他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皇帝。既表明了自己执法的态度,又不涉入天家与勋贵之间的微妙平衡。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安亲王府那丫头,最近如何?听说她庄子上的水坝修得不错,腊八施粥也周全。”

      话题转得突兀。陆琢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郡主勤勉持家,安分守己,陛下慈念,是郡主之福。”

      “安分守己……”皇帝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是个有心的孩子。你母亲前日入宫,也夸她懂事。罢了,赵维之事,朕自有考量。你连日奔波,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案卷证物留下。”

      “臣,告退。”陆琢行礼,稳步退出武英殿。

      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了一身暖阁带出的窒闷。他走下汉白玉阶,心中并无轻松。皇帝最后提及黛明月,绝非偶然。是在提醒他此案牵扯甚广,安亲王府也可能被波及?还是……另有深意?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大步向宫外走去。有些事,需得尽快让她知晓。

      ---
      安亲王府,明瑟院。

      黛明月正翻看着陆琢送来的那本《机关暗锁初解》。书页上那些凌厉的朱笔批注,她已反复看了多遍,一些简单的原理已然明了。正神思有些飘忽时,顾嬷嬷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郡主,刚得的消息。陆世子已出宫,直接回了武安侯府。但宫中传出风声,承恩公府的二老爷赵维,在津门被陆世子拿获,押解回京,现关在刑部大牢,罪名是勾结漕运、贪墨粮款,据说……论律当斩。”

      黛明月指尖一顿,书页轻轻合上。果然,动作如此之快。赵维落网,承恩公府定然震动。

      “还有,”顾嬷嬷声音更低,“承恩公午前进宫了,太后也召了陛下去慈宁宫说话。如今外面都在传,看陛下会不会看承恩公和太后的面子,从轻发落。”

      黛明月沉默。赵维是赵霖的亲二叔,他出事,承恩公府必受重创,赵霖这个世子……她想起腊八清晨陆琢那句“需留意周全”,心中了然。他不仅提醒她施粥时小心,更是预见到了赵维案发后,承恩公府可能有的反应。

      “郡主,”顾嬷嬷犹豫了一下,“门房禀报,承恩公府……又递帖子来了,是赵世子亲笔,请求面见郡主,说是有紧要事相商。”

      黛明月蹙眉。这种时候,赵霖见她做什么?求情?还是……

      “帖子呢?”

      顾嬷嬷呈上。帖子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却有些潦草,失了往日刻意维持的风雅,透出几分焦灼。内容无非是久未拜会,听闻郡主庄子水利有成,心有钦佩,恳请一见云云,但字里行间那股急于见面的迫切,却遮掩不住。

      “回了吧。”黛明月将帖子搁在一旁,“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往后再有承恩公府的帖子,一律如此回复。”

      “是。”顾嬷嬷应下,又道,“另外,咱们府外……似乎又多了些生面孔,不像寻常路人。”

      黛明月心下了然。是陆琢加派了人手,还是承恩公府派来盯梢的?或许兼而有之。

      “告诉护卫,加强巡查,但不必打草惊蛇。一切如常即可。”

      顾嬷嬷退下后,黛明月也无心再看书。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积满白雪的石榴树枝桠。赵维案发,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的暗流漩涡开始剧烈翻涌。承恩公府、太后、皇帝、东宫……还有陆琢,都被卷入其中。

      而她,看似置身事外,却因与陆琢那若有若无的关联,以及安亲郡主这个身份,也被这漩涡的边缘扫到。

      她并不十分害怕,反而有种奇异的冷静。该来的总会来,提前看到了风浪的形状,总比懵然无知被吞没要好。

      只是,不知此刻的他,在侯府中,是否也面对着来自各方的压力?皇帝的心思,太后的态度,承恩公府的怨怼……他独自扛着,可会觉得疲惫?

      这个念头浮现,让她怔了怔。什么时候起,她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他是否安好,是否艰难。
      简直糟了。

      窗外,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纷纷扬扬。

      黛明月伸手,接住几片冰凉。雪花在手心迅速融化,留下一丝湿润的凉意。

      就像某些悄然滋生的情绪,初时不觉,待察觉时,已悄然浸润了心田。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机关暗锁初解》。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批注上,心绪渐渐平复。

      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她自有她的天地要经营,自有她的路要走。

      而那条路上,如今似乎多了一道沉默却坚实的影子。

      虽未并肩,却已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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