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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无声的陪伴 ...

  •   沈砚辞靠在阁楼门外冰凉的墙壁上,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

      他维持着这个略显僵硬的姿势,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阁楼里,温软低柔的安抚声和糯米时而痛苦时而疲惫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像一首不成调的、关于生命诞生的奇特夜曲。

      年糕蹲在他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脸,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这个两脚兽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纯真困惑。

      它甚至试探性地伸出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沈砚辞的棉质睡裤。

      试图唤醒这个似乎陷入某种“呆滞”状态的人类。

      沈砚辞低下头,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年糕身上。

      这只平日里他严格禁止踏入书店核心区域的猫咪,此刻就在他脚边。

      而他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嫌弃它可能掉毛或者携带细菌。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的共情。

      仿佛在这一刻,他们共同成为了楼上那场生命仪式的、沉默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阁楼里传来温软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惊呼。

      虽然很快就被她自己捂住了嘴,但那声音里带着的紧张和担忧,还是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沈砚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他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个场景——温软蹙着眉头,眼神专注而紧张地盯着生产的母猫,额角可能又渗出了新的汗珠。

      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他再次靠近了那条门缝。

      他看到温软正小心翼翼地用无菌棉签擦拭着刚刚出生的、那只最小的猫崽。

      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体力的过度消耗和精神的极度紧绷。

      她的嘴唇有些发干,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显然,这场持续了半夜的“接生大战”,正在快速消耗着她的精力。

      沈砚辞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和那双因为持续专注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担忧”的情绪,像细微的水流,悄然漫过心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爷爷还在世的时候。

      有一次他发烧,爷爷也是整夜不睡地守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

      那时候,爷爷的眼神,似乎也和此刻温软看着那些小猫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守护。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让沈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沉默地站在门外阴影里,内心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辩论。

      理智的小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拿着计算器,冷静地告诉他:沈砚辞,这不关你的事。回去睡觉。保持距离。不要打扰。

      而另一个模糊的、感性的小人,却只是指着门内那个疲惫的身影,一言不发。

      最终,感性小人凭借着那苍白脸色和颤抖指尖的画面,险胜。

      沈砚辞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内的情况。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极轻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下了楼梯。

      年糕蹲在原地,看着这个行为诡异的两脚兽来去如风,疑惑地歪了歪小脑袋。

      最终决定不跟上去,继续坚守它“阁楼哨兵”的岗位。

      沈砚辞没有回自己的卧室。

      而是径直走进了与书店相连的、那个被他打理得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严格分类摆放的小厨房。

      他打开橱柜,动作熟练地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又从另一个贴着标签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罐他秋天时自己熬制的、色泽澄澈的桂花蜜。

      (这罐蜂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连他妹妹沈念安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烧上水,站在灶台前,安静地等待着。

      水开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精准地在水温达到最适合冲泡蜂蜜的八十度时关掉了火。

      将适量的热水注入杯中,然后用一把小巧的木勺,舀了一勺浓稠的、带着淡淡桂花香的蜂蜜,缓缓搅动。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严谨和条理。

      仿佛不是在泡一杯简单的蜂蜜水,而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化学实验。

      确保水温、蜂蜜比例、搅拌力度都达到最优标准。

      当一杯温度适中、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蜂蜜水准备好后。

      他端着杯子,再次走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迟疑。

      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他重新站在那扇虚掩的阁楼门前。

      里面,温软似乎正在轻声鼓励着糯米,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

      “加油,糯米,就快好了……你是最棒的妈妈……”

      沈砚辞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阁楼内持续了半夜的、单一的背景音。

      温软的声音戛然而止。

      显然被这深夜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似乎是温软在快速整理什么东西。

      几秒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稍宽一些的缝隙。

      温软那张写满疲惫和惊讶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

      眼圈下方是明显的青黑色。

      脸色也比沈砚辞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更加苍白。

      但在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他时,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惯有的温和与一丝歉意所取代。

      “沈先生?”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是不是……吵到您休息了?对不起,糯米它……”

      她下意识地就想道歉,以为他是上来表达不满的。

      毕竟,按照他以往的作风,这实在是太有可能了。

      然而,沈砚辞并没有给她把道歉说完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去看纸箱里的情况。

      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将手中那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蜂蜜水,递到了她面前。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言语。

      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无需解释的事情。

      温软愣住了。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玻璃杯。

      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澄澈的琥珀色液体。

      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以及那其中隐约可见的、小小的金色桂花。

      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眨了眨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干涩的眼睛,目光从蜂蜜水缓缓移到沈砚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

      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眼神里,读懂这突如其来的、与他平日人设严重不符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意思。

      是……给她的?

      沈砚辞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没有接过去的打算。

      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补充体力。”他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

      声音依旧是平铺直叙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在这深更半夜,在这充斥着生命诞生过程的紧张与疲惫的阁楼上,这四个字却像带着温度一样,轻轻熨帖了温软有些焦躁的心。

      她终于回过神来。

      连忙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杯温暖的蜂蜜水。

      指尖在接触到温热的杯壁时,一种奇异的暖流,仿佛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谢谢……谢谢您,沈先生。”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一丝受宠若惊的局促。

      沈砚辞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谢。

      然后,在温软以为他送上蜂蜜水就会转身离开的时候。

      他却做了一件让她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侧身,从她身边安静地走进了阁楼。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这个临时“产房”。

      最终,落在了距离纸箱不远不近、靠墙的一个相对整洁安静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铺着素色坐垫的藤椅。

      他径直走过去,姿态从容地在那把藤椅上坐了下来。

      仿佛他半夜出现在阁楼,并且理所当然地坐下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软捧着那杯温暖的蜂蜜水,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她看着沈砚辞坐下后,顺手从旁边的小书架上(那上面放着她的一些宠物专业书籍和少量闲书),抽出了一本厚厚的、书脊上印着《书店经营与古籍保护概论》的书。

      他翻开书页,调整了一下落地灯的角度,让光线既能照亮他手中的书,又不会直射到纸箱里的母猫和她身边刚刚诞下的小生命。

      然后,他就那样垂眸看了起来。

      姿态安静,神情专注。

      仿佛他只是在书店里一个普通的午后,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

      完全无视了周围这“兵荒马乱”的环境。

      也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温软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大脑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场景。

      毒舌洁癖、对宠物敬而远之、规律作息堪比原子钟的沈砚辞。

      在凌晨三点多。

      端着一杯他亲手泡的蜂蜜水,出现在猫的产房里。

      然后……坐了下来……开始看书?

      这画面太美,她有点不敢看。

      也完全无法理解。

      年糕也显然被这个不速之客的举动搞糊涂了。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藤椅边,仰头看着这个占据了它平时晒太阳宝座的两脚兽。

      发出了一声充满质疑的:“喵?”

      沈砚辞从书页上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年糕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种“离我远点”的气场。

      年糕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跳上去。

      悻悻地走到另一个角落趴了下来。

      但一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地瞟向沈砚辞,充满了警惕和好奇。

      阁楼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只有糯米偶尔发出的、疲惫的喘息声,和小猫崽极其细微的、如同蚊子叫一般的嘤咛。

      以及,沈砚辞偶尔翻动书页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温软捧着那杯蜂蜜水,站在原地,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沈砚辞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但眼角的余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无措。

      他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地传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不用管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忙你的。”

      温软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和他专注于书本的姿态。

      忽然间,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来这里看书。

      这里光线并不算顶好,环境也绝对称不上安静舒适。

      他坐在这里。

      用这种近乎“隐形”的方式。

      或许……只是想提供一种无声的陪伴?

      一种不需要言语,却切实存在的支持?

      这个认知,让温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泛起一阵混合着惊讶、感动和温暖的奇异涟漪。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温暖的琥珀色。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不再犹豫,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带着恰到好处甜味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仿佛瞬间滋润了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精神。

      一股暖流,从胃里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

      驱散了不少深夜的寒气和持续工作的疲劳。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感觉整个人都重新获得了一些力量。

      她将空杯子小心地放在一边。

      然后转过身,重新在产房边的垫子上跪坐下来。

      再次投入到照顾糯米和新生小猫的工作中。

      但这一次,她的心态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精神依旧紧绷。

      但她的背后,多了一道安静的身影。

      多了一份无声的支持。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这种认知,像一种无声的能量,悄然注入她的身体。

      让她原本有些颤抖的手,变得更加稳定。

      让她因为担忧而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阁楼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工作状态”。

      温软专注于接生和护理。

      沈砚辞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

      年糕趴在稍远的地方,警惕地监视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雄性两脚兽”。

      糯米则在继续它作为母亲的伟大使命。

      谁也没有再说话。

      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猫咪的呼吸声、和温软偶尔轻柔的安抚低语。

      构成了一幅奇异却莫名和谐的深夜画面。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

      但阁楼里的这方小天地,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无声陪伴。

      而显得不再那么孤单和漫长。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但究竟看进去了多少,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盏沉默的灯。

      不一定耀眼。

      却在那片属于温软的、忙碌而紧张的黑夜里。

      投下了一抹安稳的、坚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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