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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新生命的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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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窗外深沉的夜幕开始透出第一丝极淡的、近乎于错觉的灰蓝色时。
阁楼里持续了整夜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奇特氛围,终于被一声格外清晰、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猫叫打破了。
这声叫唤不同于之前痛苦挣扎的哀嚎。
它短促,却有力。
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后,疲惫却满足的最终宣告。
一直侧躺着的糯米,身体最后一次明显地用力拱起,随即彻底松弛了下来。
它长长地、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那双因为持续疼痛和用力而有些涣散的琥珀色眼睛,也重新聚焦,带着一种初为人母的茫然与本能,看向自己的身后。
温软一直紧绷的脊背,也随着这声宣告般的猫叫,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
她一直紧抿着的、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终于缓缓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巨大而明亮的、带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与成就感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灿烂,仿佛瞬间驱散了她脸上所有的疲惫,点亮了整个略显凌乱的阁楼。
“第四个……是最后一个了,糯米!”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充满了轻快的、几乎要飞扬起来的语调,“你做到了!你真的太棒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捧起了那只刚刚降临世间、还裹着薄薄胎衣的小小生命。
这个小家伙是四只里面个头最小的。
像一颗被不小心遗落在巢穴旁的、湿漉漉的糯米丸子。
它微弱地挣扎着,发出细不可闻的、如同刚破壳小鸟般的嘤咛。
温软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她用温热的无菌纱布,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擦拭掉小家伙身上粘稠的液体。
小心地清理它小小的口鼻,确保它能顺畅地呼吸。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视和呵护。
仿佛手中捧着的,是晨曦初露时,凝结在叶片上的、最纯净脆弱的露珠。
当这只最小的猫崽也被打理干净,露出原本浅灰色的、细密柔软的胎毛时。
温软将它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糯米疲惫却温暖的腹部旁边。
那里,已经并排躺着三只先它一步来到世界的小兄弟或小姊妹。
现在,这个小小的“新生儿队列”终于完整了。
四只刚刚诞生的、小得不可思议的生命,紧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它们像四只颜色各异、毛茸茸的小老鼠。
(当然,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那种老鼠。)
有的像一小团行走的煤球,通体乌黑,只有四只小爪子和鼻尖透着一点点粉。
有的则像不小心在奶油蛋糕里打过滚,浑身是柔软的乳白色。
第三只继承了妈妈的部分基因,是漂亮的狸花配色,背上已经能看到隐约的虎斑纹路。
而最后出生的这只小不点,则是浅灰色的,像一团朦胧的晨雾。
它们都闭着那双还没能适应光线的、蓝灰色的眼睛。
凭着与生俱来的本能,在母亲温暖的身体上笨拙而执着地蠕动着。
用小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鼻子四处乱嗅。
寻找着生命最初的源泉。
发出细声细气、此起彼伏的“喵喵”声。
这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蒲公英。
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顽强的生命力。
汇聚成一首奇特的、关于新生与希望的黎明序曲。
糯米低下头。
用它那带着细小倒刺的、粗糙的舌头,开始一下下、极其温柔地舔舐着自己的孩子们。
它的动作缓慢而充满耐心。
眼神里之前所有的焦躁、痛苦和不安,都被一种柔和而坚定的母性光辉所取代。
它偶尔会抬起头,看看跪坐在旁边的温软。
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而满足的、类似于呼噜的声音。
仿佛在向她表达无声的感谢。
温软就那样静静地跪坐在垫子上。
她摘掉了已经被弄脏的手套。
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目光如同最柔和温暖的月光,洒在那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猫妈妈和四只小奶猫身上。
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巨大喜悦的光芒。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母性光辉。
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怜爱与喜悦。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让几缕发丝黏在脸颊。
她的眼圈下是明显的青黑色阴影。
脸色也因为长时间的熬夜和精力透支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此刻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动人的光彩。
那是一种见证了生命奇迹、并亲手参与守护了这份奇迹后,所产生的、无法言喻的满足与幸福。
她看着那只最小的灰色猫崽,在哥哥姐姐们中间笨拙地拱来拱去,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食堂座位”。
看着它们用小爪子本能地踩踏着妈妈的腹部,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吮吸声。
看着糯米疲惫却安心地闭上眼睛,享受着与孩子们最初的亲密时光。
一种巨大的、暖融融的感动,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让她几乎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为了这几个顽强的小生命。
也为了这只承受了痛苦、最终安然度过难关的猫妈妈。
年糕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它蹲在距离产箱一步之遥的地方,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箱子里那几个突然多出来的、会动会叫的“小毛团”。
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这些东西是什么能不能吃”的纯粹好奇。
以及一丝被抢占了关注度的、不易察觉的委屈。
但它似乎也明白现在不是捣乱的时候。
只是歪着头,看得极其专注。
连胡须都因为好奇而微微颤动着。
坐在角落藤椅上的沈砚辞,不知何时也已经合上了膝头那本《书店经营与古籍保护概论》。
那本书在他膝头摊开了大半宿,页角都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摩挲得微微卷曲。
他并没有像年糕那样凑近前去。
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疏离的坐姿。
但他的目光,却早已从枯燥的文字上移开。
越过那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静静地落在了温软的身上。
落在了她凝望着小猫时,那带着无比柔和笑意的侧脸上。
落在了她眼底那抹混合着疲惫与喜悦的、异常明亮的光彩上。
晨曦的第一缕真正的光芒,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
透过阁楼那扇小小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
如同一匹柔软的金色薄纱。
轻轻地、精准地披洒在温软的身上。
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边。
也照亮了纸箱里,那幅猫妈妈与新生幼崽相依相偎的、无比安宁美好的画面。
光柱中,那些细小的灰尘仿佛都变成了跳跃的金色精灵。
环绕着她,和她守护着的那些小生命。
沈砚辞就那样安静地看着。
看着光晕中温软温柔的侧影。
看着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极轻地抚摸了一下那只灰色小奶猫的背部。
看着她脸上那纯粹而满足的笑容。
他的眼神深处,某种一贯冰封的、坚硬的的东西。
似乎被这晨曦的光芒,和眼前这幅过于温暖的画面。
悄然融化了一角。
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
他依旧没有说话。
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在那把安静的藤椅里,调整了一个更放松些的坐姿。
将自己更深地嵌入身后墙壁的阴影中。
仿佛只想做一个彻底的、不打扰的旁观者。
然而,他微微放缓的呼吸。
和那双隐藏在镜片后、却比平时专注了数倍的目光。
却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温软完全沉浸在与新生小生命互动的喜悦里。
她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只小猫,确认它们都呼吸平稳,能够正常吮吸。
她为糯米更换了身下已经被弄脏的护理垫。
给它端来了温水和新开的、有助于产后恢复的营养罐头。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熟练而轻柔。
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温柔的、仿佛能融化一切的笑容。
嘴里还不停地用轻柔的语调,对糯米和它的孩子们说着鼓励和夸奖的话。
仿佛它们真能听懂似的。
“我们小灰灰真努力呀,对,就是这样……”
“糯米好乖,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她的声音像清晨的微风,拂过阁楼的每一个角落。
也拂过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倾听者的心弦。
当初升的太阳将更多的光芒慷慨地洒满阁楼。
当那四只小奶猫吃饱喝足,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挤成一团,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沉沉睡去。
当糯米也终于抵挡不住极度的疲惫,护着孩子们合上眼睛,进入安稳的睡眠。
温软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再次渗出的细汗。
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坐和高度集中的精神而显得有些僵硬和酸痛。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像窗外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一样,灿烂而真实。
她终于完成了这场漫长而艰难的“接生守护战”。
而且,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完美。
四个健康的小生命。
一位平安的猫妈妈。
这大概就是对她一整夜不眠不休的最好回报。
她扶着旁边的书架,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向了那个在角落里安静坐了一夜的“邻居”。
沈砚辞依旧坐在那把藤椅里。
晨曦的光芒已经照亮了他大半个身子。
将他平日里显得有些清冷疏离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他膝上的书依旧合着。
他的目光,在她站起身时,便已迅速地从她身上移开。
重新投向了窗外。
仿佛刚才那个专注的凝视者,只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温软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而温暖的情绪。
有感激。
有歉意。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妙的悸动。
她轻轻走了过去。
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先生,”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真诚的感激,“谢谢您的蜂蜜水……还有,谢谢您……在这里。”
她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地表达。
感谢他这无声的、却实实在在给予了她力量的陪伴。
沈砚辞闻声,缓缓转过头。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晨光中,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疲惫,也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份无法伪装的、因为新生命而洋溢的纯粹喜悦。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它们,”他的视线转向那个安静的产箱,语气依旧平淡,“都还好?”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起与猫有关的事情。
虽然语调没什么起伏。
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足够让温软感到惊讶了。
她立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了几分。
“嗯!四只都很健康,糯米也很好,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和满足。
沈砚辞再次点了点头。
算是回应。
然后,他站起身。
将那本《书店经营与古籍保护概论》放回了原处。
动作依旧是他一贯的从容不迫。
“天亮了。”他陈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朝着阁楼的门口走去。
没有再多看那产箱一眼。
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仿佛他在这里度过半夜,真的只是为了看一本书。
温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看着他走下楼梯。
消失在视线里。
阁楼里,只剩下她。
和一群安然入睡的猫咪。
以及满室温暖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她转过身。
再次看向纸箱里那挤在一起安睡的五个毛茸茸的身影。
嘴角的笑容,久久无法散去。
这一夜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值得。
而走下楼梯的沈砚辞。
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
脚步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望向窗外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太阳。
微微眯起了眼睛。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闪过刚才阁楼里的画面——
晨曦中,温软低头凝视小猫时,那温柔得不可思议的侧脸。
和那双盛满了光芒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仿佛想要借此动作,驱散脑海中那过于清晰的影像。
然后,他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表情。
迈着稳定的步伐。
走向了他的卧室。
准备开始他雷打不动的、新的一天。
只是,有什么东西。
似乎已经在这个不眠之夜与黎明交替的时刻。
悄然发生了改变。
如同种子落入心田。
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