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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眠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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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砚辞书斋”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绝对寂静。
这种寂静与白日的安静不同,它更厚重,更彻底,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仿佛整栋老建筑,连同里面所有的书籍和器物,都沉入了一个没有边际的深睡眠。
只有阁楼,是这片无边黑暗与寂静中,唯一一个还醒着的孤岛。
一团温暖而固执的鹅黄色光晕,从阁楼的门缝底下、以及那个小小的透气窗里渗出来。
像一颗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子,倔强地钉在沉沉的夜幕里。
这团光亮,恰好落在了半夜醒来、正站在自己卧室窗前喝水的沈砚辞眼中。
他握着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形成一个表示不赞同的锐利夹角。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那个理论上应该在他头顶正上方阁楼里安分睡觉的租客,显然并没有遵守“人类正常作息时间”这项基本规范。
而且,他似乎还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之前那种母猫烦躁的嚎叫和抓挠声。
而是一种更压抑的、带着某种痛苦意味的呜咽,混杂着人类刻意放低的、轻柔的安抚话语。
沈砚辞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他心头那点因为规律被打破而升起的不悦。
他放下杯子,动作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理智告诉他,阁楼上正在发生什么,与他无关。
那是那个宠物咨询师的工作,或者说,是她自找的麻烦。
他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任何义务,在凌晨两点多,去关心一只猫和它的看守人。
他应该回到床上,继续他被打断的睡眠。
明天早上九点,书店还要准时开门。
他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稳定的情绪,来应对可能出现的顾客,以及那些需要精心呵护的书籍。
对,就是这样。
沈砚辞果断地转过身,准备回到他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铺着高品质纯棉床品的床上去。
然而,他的脚步在迈出两步后,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瞥向窗外。
瞥向那团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固执和醒目的暖色光晕。
还有那断断续续、如同丝线般缠绕进他耳朵里的细微声响。
母猫的痛苦呻吟似乎加剧了。
温软说话的声音也更低、更急促了些。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的紧张和专注,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晚上林夏离开时,那两个女人在后院嘀嘀咕咕、一脸严肃准备“接生装备”的样子。
想起温软抱着那个巨大的纸箱上楼时,脸上那种如临大敌却又异常坚定的表情。
一种莫名的、陌生的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口。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讨厌这种因为外物而影响到自己既定节奏的感觉。
更讨厌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双脚,似乎有了它们自己的主意。
在他大脑还在激烈地进行“回去睡觉”和“上去看看”的辩论时。
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
他已经站在了一楼通往阁楼的楼梯口。
那架老旧的木制楼梯,在黑暗中沉默地延伸向上,尽头没入那片暖光之中。
像是一个通往未知领域的入口。
沈砚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简直愚蠢透顶。
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他站在楼梯口,进行着最后的天人交战。
上去?
以什么理由?
质问对方为什么深夜不睡影响他休息?
还是关心那只吵得他不得安宁的猫?
无论哪个理由,听起来都既牵强又多余。
就在他准备再次遵从理智,转身离开的时候。
阁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母猫极其尖锐短促的叫声。
紧接着是温软明显拔高、带着惊喜和鼓励的声音:“出来了!糯米,加油!第一个宝宝出来了!”
沈砚辞准备转身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击中了他。
那声尖锐的猫叫,和温软带着颤音的鼓励,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些模糊的、久远的画面碎片,伴随着一种类似的情感波动,一闪而过。
快的抓不住痕迹。
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
他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老旧的木头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
阁楼上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这点响动而停止。
母猫的呻吟和温软低柔的安抚仍在继续。
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楼下这微不足道的动静。
沈砚辞抿了抿唇,继续往上走。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又像是,在给自己留足反悔的时间。
然而,直到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那扇虚掩着的阁楼门前时。
他也没有转身离开。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更加清晰。
温软低柔的说话声和母猫粗重的喘息声也更加真切。
他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阁楼中央,那盏落地灯散发着温暖而集中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是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巨大纸箱。
纸箱里,那只名叫糯米的母猫正侧躺着,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而在它身后,温软正半跪在垫子上。
她背对着门口,微微躬着身,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沈砚辞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因为角度的关系,他只能看到她一小部分脸颊的轮廓,和散落下来的几缕柔软发丝。
但就是这有限的视角,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她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示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额角和鼻尖甚至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然而,与这疲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紧紧地盯着手中的动作,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
那里面有一种光。
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温柔和无比坚定的光。
这种光芒,如此强烈,甚至盖过了她脸上所有的疲惫。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
她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正极其轻柔、却又异常稳定地处理着刚刚出生的那只湿漉漉的小猫。
用柔软的毛巾擦拭,清理口鼻,小心地放到母猫嘴边让它舔舐……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充满了珍视。
仿佛她手中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宝物。
沈砚辞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
没有出声。
没有打扰。
他甚至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
仿佛怕自己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声,都会打破阁楼里这脆弱而专注的氛围。
他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
看着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
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温和的水流,悄然漫过他的心田。
他忽然觉得,许曼莉那些关于“现实”、“成本”、“效率”的冰冷计算。
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小小的阁楼上,在这个为了几只小生命而彻夜不眠的女人面前。
显得那么的……苍白和无关紧要。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温软会对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动物,投入如此多的心血和情感。
因为在这种最原始的生命传承面前。
所有的计算和权衡,都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只有最本能的守护和最纯粹的情感。
就在这时,温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地侧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辞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的阴影里退了一步。
将自己完全隐藏在了门外的黑暗里。
温软的目光在门口的空地处停留了几秒。
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但很快,纸箱里糯米又是一阵用力,第二只小猫似乎即将出生。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接生大业”之中。
沈砚辞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只知道,此刻阁楼里的画面,像一幅定格的影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疲惫却专注的侧脸。
那双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睛。
还有那团在深夜里固执亮着的、温暖的光。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年糕不知何时也从角落里踱了过来。
它蹲在沈砚辞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看着他。
仿佛在问:“你这个两脚兽,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嘛?”
沈砚辞低头,对上年糕探究的目光。
第一次,没有因为它擅自靠近而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守护着阁楼里,那片正在迎接新生命的、温暖而忙碌的孤岛。
夜色,还很长。
而这一夜,对于许多人(和猫)来说,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