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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星拥抱我 戏蛊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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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们口中的拍戏,亲眼融进里面之后,才知道并不只是看着那样热闹好玩。
场务扛着器材在林间来回奔走,灯光架支起,黑色的摄像机镜头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导演举着扩音喇叭不停调度,一声开拍、一声卡,重来、补特写、调光线,所有人都忙而不乱。
从前我只敢躲在树荫后面远远张望,看着揽泽哥哥在镜头里落泪、奔走,像在看一场和我无关的旧梦。
如今我被他带进这个世界,站进同一块取景框里,心里浮起一种新奇又恍惚的感觉。
揽泽哥哥一直守在我身侧。
导演交代的要求,他都会压低声音转述给我,告诉我该站在哪一处树影下,神情该是平和还是沉郁,哪一句台词要放缓语速,哪个镜头要跟上他的脚步。
他耐心得很,从不嫌我学得慢,我懵懵懂懂,他吩咐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
被他这样护着、带着往前走,这种感觉很好,像长久漂浮在山雾里的人,终于踩稳了实地。
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漫上来,一切都熟悉得反常,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站在我身旁,轻声叮嘱我,只是那段记忆碎成漫山的雾,一碰就散,抓不住清晰的轮廓,稍一用力回想,心口就隐隐发疼。
这天正午,日头最烈,林间蝉鸣一层叠着一层,聒噪得很。哥哥拉着我,走到神树旁那棵老青冈树下。
巨大的树冠撑开一片浓密阴凉,地上落满干枯橡果,脚踩上去,发出细碎咯吱的轻响。
他把那本厚厚的剧本摊开在膝头,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旧泛黄,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挤得满满当当,有好些汉字我认不全,我歪着头盯了半天,也只能勉强认出大半。
“这一段,是要背熟的。”哥哥指尖点着剧本上属于我的戏份,低声跟我说。
我心里犯起纳闷。
既然是要背的,那我就把它牢牢刻进心里好了,可这戏一旦拍完,这些台词往后就再也用不上了。
费这么大功夫把字句记牢,杀青之后全部作废,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托着腮,目光落在纸上,思绪不知不觉飘远,脑子里想着山外的世界,想着阿爸从前留下的旧物件,根本没跟上他后面继续说的话。
“你在想什么呢?刚刚和你说的,你记住了吗?”
哥哥的声音把我从走神里拽回来,我猛地回神,茫然眨了眨眼。
刚刚他到底说了什么?我好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恰好有只花金龟扑棱着翅膀撞在树干上,嗡的一声闷响,我顺势找了个借口。
“啊……哥哥你刚刚说了什么,有虫子,扰乱我的心思了……”我有点窘迫,低下头,指尖抠着树根凸起的老皮。我怎么也开始分心了,明明之前还下定决心好好跟着学,可恶。
太阳很大,晒得后颈发烫。哥哥手里捏着那块小小的场记板,风穿过枝叶,晃动的光斑在他手背上一跳一跳。
我盯着那个小东西,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爸也有一个差不多神奇的玩意。
寨里很少见到这种山外来的物件,阿爸当年从外面带回来,我那时候年纪太小,只记得按下它会发出清脆响亮的一声。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走出过这片大山,山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高楼是什么模样,道路是不是像河一样长?我在心里默默想着,将来一定要亲自出去看一看。
“那你再听一遍!”哥哥轻轻敲了敲剧本,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却没有真的生气。
“你扮演的角色是沈屹的朋友陆明,在你的协助下,沈屹的母亲终于回归故土,她的人生也改变了很多,之后沈屹和陆明成为了挚友。”
我认真听着,心里却慢慢生出别的念头。
沈屹,还有沈屹的朋友……这个名字,这个故事线,会不会就是哥哥一直挂在心口的那个童年玩伴?剧本里写的寻母归乡,难道是照着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改编的?这个猜测一冒出来,心口就泛上一阵酸涩。
“挚友……是关系很好的意思吗?”我抬眼看向他,慢慢开口,“我记得爷爷跟我说过,阿爸阿妈也是挚友,后来就有了我。爷爷还说,阿爸阿妈成亲那天,阿妈笑得最开心,因为阿爸不是我们寨子的人,是从山外来的,所以阿妈高兴。”
话音刚落,哥哥的神色忽然变了,眼底那点温和淡下去,声音低了下去,那句轻飘飘的话落进我耳朵里:“也有可能你阿爸不高兴呢?你阿爸……死的时候,你阿爸也许很高兴……”
我整个人僵住,一下子没有理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总是这样,忽然说出一些我听不懂、又很伤人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我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你又没见过我阿爸,你怎么知道呢!江揽泽,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气。”
这是我印象里,第一次对他发脾气。胸口那股火气一下子冲上来,喉咙发紧,声音都抖了。
“我不喜欢你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乱讲,哥哥,阿妈以前说过,人和人之间,要互相尊重。”
他沉默了,没有辩解,也没有立刻哄我。只是站起身,抬手拍掉裤腿沾着的树皮碎屑和浮土,又朝我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好像,我又和他闹别扭了?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火气,又掺上一点慌乱。是不是我反应太激烈了?可是阿爸是我心里不能碰的地方,他不该那样说。
“哥哥,你……”
“嘘——你听。”
他忽然抬手,掌心轻轻捂住我的嘴,示意我不要出声。
远处剧组的扩音喇叭飘来一段配乐里的歌声,女声幽幽,调子绵长,唱着:“你说你没安全感…习惯了孤单…”
江揽泽让我安静下来,我们站在树荫里,静静听那一段歌声。
那歌声,很耳熟。
像是很久以前,在梦里反复听过无数次,调子像是刻进骨头里,可我拼命回想,依旧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稍微用力去追忆,心口就传来一阵钝痛,密密麻麻扎着,熟悉的眩晕又涌上来。
紧接着,喇叭里继续播出后面那句:“别怕,亲爱的,有我呢……”
就在这句台词落下来的时候,江揽泽伸手,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稳,带着山风晒过的温度。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很痛苦,我不能太早告诉你,这事我对你有亏欠。但你要记得,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他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压得很低,带着很重的分量。
我鼻尖发酸,抬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料,轻声回应他:“要说到做到。”
我拉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
江揽泽,你永远是我的。
这个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旋,固执又清晰。
他缓了缓,松开我,指尖轻轻擦过我眼角,恢复了平常的语气:“走吧,继续拍戏。”
接下来剩下的半天戏份,我渐渐找到了状态。
虽然偶尔还是会忘词,但是揽泽哥哥就在旁边,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能提醒我。场务喊开拍,我就入戏,扮演陆明,陪着沈屹走完寻母归乡的这段故事。
镜头一次次重拍,太阳慢慢往西斜,直到导演终于满意,宣布今日收工。
剧组的人开始收拾器材,人声渐渐散去,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暗橘色。我跟江揽泽告别,独自往吊脚楼走。
暮色漫进山林,山雾一点点升起来,把远处的寨子裹得朦胧,林间的鸟陆续归巢,风里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
推开门,小黑早就盘在木梁上等我。
平时我跟着江揽泽拍戏,一整天不在吊脚楼,它就安安静静守在这里,不吵不闹。听见门响,它顺着木柱滑下来,游到我的手腕边,鳞片凉凉地蹭过皮肤,像是在问我今日过得如何。
我坐在木床沿,把它托到掌心,低声跟它叙旧。
跟它讲今天拍戏的事情,讲老青冈树下背剧本,讲聒噪的蝉鸣,讲那首奇怪又耳熟的歌,还有刚刚和揽泽哥哥争执的那几句话。
小黑安静听着,蛇信轻轻吐动,像是能听懂我的话,尾巴轻轻绕住我的小指,安安静静陪着我。
白天情绪起伏太大,又跟江揽泽起过争执,心口一直闷闷的,旧伤隐隐发作,是山里蛊术留下的隐疾,一受刺激就会疼,像有藤蔓在胸腔里面慢慢收紧。
我从木柜里取出爷爷配好的草药,石臼里捣烂,带着苦涩药味,敷在胸口,靠着墙壁闭目调息,慢慢压下那阵抽痛。
额角渗出薄汗,我闭着眼,脑子里还是挥不开哥哥那句伤人的话,还有剧本里沈屹寻母的剧情,两者交错,搅得心神不宁。
就在这个时候,寨里的阿婆路过吊脚楼,在门口轻轻喊我的名字。我掀开布帘出去,阿婆神色有点犹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说,方才在外寨采买的人回来,带回一点消息。
说好像看见了和我阿妈特征相符的人,年纪、身上旧伤疤,还有当年那支银镯,都对得上,但是只远远瞥见一眼,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个寨子,是生是死,也不确定是不是她本人,只是传闻。
李明珍。
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失了控。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阿妈早就不在了。爷爷从来没有给过我确切的答案,只说当年出了变故,阿妈离开了寨子,音讯全无。
我早就默认,这是永远等不到的消息,我甚至慢慢说服自己,不要再抱期待。
忽然听见这个传闻,期待、慌乱、不敢相信,所有情绪一股脑涌上来,胸口刚刚压下去的旧伤猛地爆发,疼得我弯下腰,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抓着门框站不稳,嘴里反反复复念着阿妈的名字,理智像断了线。
我没有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耳朵嗡嗡作响,山风都变得很远。
我想立刻动身,想进山,想不管多远,马上找到她。这么多年的空缺,好像忽然有了着落,可这个着落又缥缈得像雾,抓不住,又舍不得放手。
是脚步声,很急,踩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江揽泽本来还在剧组那边跟导演收尾,听说我这边不对劲,立刻赶了过来。
他推开吊脚楼的门,一眼就看见我扶着门框,整个人快要瘫下去。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我的胳膊,把我扶回床上坐下。
“顾言,顾言,看着我。”他声音放得很轻,蹲在我面前,手掌扶住我的后颈,不让我继续往下缩,“先深呼吸,别慌,听我说。只是传闻,还没有确认,不是确定的消息。”
我抓着他的衣袖,肩膀不停颤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重复着想去找阿妈,想马上进山,不管多远都要找到她。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我控制不住,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想念,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
“我知道你盼这一天盼了很久,我明白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阻止我哭,只是耐心安抚,掌心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后背,动作很稳,“但是现在消息是模糊的,不知道具体位置,也没办法确认是不是她。你现在这个状态,进山很危险,山里瘴气、岔路,还有暗坑,你身体又不舒服,不能冲动。”
他拿过旁边干净的布,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声音依旧沉稳:“我们先稳住,等明天,我陪你去找爷爷,一起核对这个消息,慢慢打听清楚线索。好不好?有我在,我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这件事。”
我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胸口的抽痛依旧在,但是有他抱着我,那种天塌下来的慌乱,终于稍微缓解。小黑察觉到我的不安,从床沿游过来,盘在我的手腕,安静陪着,鳞片微凉,稍微安定了一点躁动。
夜色彻底沉下来,吊脚楼外面只有虫鸣,山雾漫到窗沿。
江揽泽没有走,就留在这间屋子里,守着我。
他之前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我闭着眼,埋在他肩头,心里乱成一团,一边是阿妈突如其来的消息,一边是剧本里藏着的沈屹,还有那些想不起来的旧记忆,所有事情缠在一起,像神树的老藤,解不开。
我低声喃喃,几乎是气音:“揽泽哥哥……如果真的找到阿妈,她会不会……还记得我?这么多年,她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稳一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她不会忘记你的。”
窗外山雾浮动,神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明天一早,就要去找爷爷,把这条消息查清楚。
只是心底那股熟悉感又冒出来,剧本、阿妈、丢失的记忆,还有江揽泽说过的亏欠,好像全都串在了一起,只是还差最后一块碎片,我还没有看见。
我抬眼,借着月光看向江揽泽的侧脸,他神色沉敛,像是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忽然在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阿妈相关的事情?他今天那句关于阿爸伤人的话,是不是也不是随口乱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口又开始隐隐发紧。
我把脸重新埋回去,没有问出口。
今晚太累了,情绪耗空,我只想靠着他,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