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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星星安然入睡 戏蛊8 ...

  •     天光破晓的细碎微光,顺着吊脚楼老旧的木格窗缝钻进来,柔柔浅浅铺在被褥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湿冷山雾。

      我醒得格外早,山野的晨露还未散尽,林间的鸟鸣才刚刚次第响起,身侧的人还沉在安稳的睡梦之中。

      江揽泽就躺在我旁边。

      我微微侧过身,撑着柔软的被褥静静望着他,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的眉眼之上,怎么也挪不开。

      他睡着的时候,褪去了平日里的温柔克制,少了几分疏离的分寸感,多了几分松弛的温顺。

      长而密的眼睫垂落下来,唇色是淡淡的粉,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情绪起伏,安静又好看。

      我总是这样,忍不住贪恋他熟睡的模样。

      他的容貌、他的眉眼、他温柔的一举一动,从相遇的那天起,就无时无刻不在牢牢吸引着我,像山间最温柔的月色,像神树最绵长的晚风,一点点浸透我荒芜孤寂的岁岁年年。

      心底空落落的缺口,好像只要看着他,就能被悄悄填满。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一遍遍安抚着我,别怕,有他在,所有难熬的过往、未知的惶恐、无依的孤独,都会慢慢消散,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就这么安安静静望着他,舍不得眨眼,也舍不得打破这一室静谧的温柔。
      不知看了多久,身侧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嗯?你醒了?”

      江揽泽惺忪着睡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温热又细碎。他抬手,习惯性地顺着我的发丝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又熟练。
      “你啊……”他低低叹了口气,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舒服点了没有?昨天晚上可把我折腾坏了。”

      我瞬间怔住,脸颊微微发烫,满心都是茫然。

      有吗?

      我仔细回想昨夜的画面,只记得自己听闻阿妈消息后情绪崩溃,哭到浑身脱力,被他抱在怀里一点点安抚。后来心绪慢慢平复,浑身疲惫得厉害,洗完澡之后就沉沉睡了过去,根本记不清后续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躺到我身边,又是如何守了我一整晚。

      我撑着床铺坐起身,垂着眸抿了抿唇,带着几分小小的执拗与试探:“哥哥是不是又在骗我?”

      他闻言轻笑,眉眼弯弯,模样澄澈又温柔:“骗你是小狗。”

      我看着他温柔含笑的眉眼,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幼稚又可爱的画面,无端觉得好笑。

      我在心里偷偷想象,此刻的江揽泽,头顶一定悄悄冒出了软软的狗耳朵,身后还晃悠着一条蓬松的小尾巴,温顺又乖巧。

      我弯着眼睛,认认真真开口:“江揽泽就是小狗。”
      他大概是被我直白又幼稚的话逗笑了,胸腔微微震动,低低的笑声落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温柔得不像话。

      笑过之后,他抬手捻了一缕我垂落的发丝,轻声打趣:“嗯,我是小狗可以了吧。不过你头发真的该剪剪了,长得很长,都能扎小辫子了。”

      我闻言愣了愣,心里软软的,生出一点细碎的欢喜。

      我可以给哥哥扎头发的,只是哥哥留的是利落短发,从来没有长长的发丝可以让我打理。倒是我自己,不知不觉,头发已经长长了许多,堪堪垂到肩头。

      “你的头发都到肩膀了,我平时都没怎么注意,还是昨天拍戏的时候,无意间才发现的。”他细细打量着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我低头看着散落肩头的黑发,轻轻拢了拢。平日里我总习惯将头发半扎起来,碎发尽数收拢,看起来清爽利落,旁人看不出长短也是正常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发丝已经悄悄长了这么长。

      “要不我拜托剧组的造型师帮你剪了?清爽一点,也方便你拍戏。”他随口提议道。

      我立刻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认真的执拗:“你在开玩笑吗?”

      我的头发,我认认真真留了这么多年,从来不肯修剪,从来不肯剪短,自然是有旁人不懂的缘由,是我藏在心底多年、无人诉说的执念。

      我从小听着寨里的长辈说起父母的往事,岁岁年年,反复描摹。阿妈当年出嫁的那日,也是留着一头乌黑绵长的长发,没有寨里女子繁复的发髻,简简单单,温柔又明媚。那一日,是阿爸亲手为她梳理青丝,一点点挽起长发,将苗寨独有的、刻着纹样的银饰,小心翼翼别在她的发间。

      阿爸珍藏的小木盒里,还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阿妈眉眼温柔,黑发如瀑,站在山雾缭绕的寨口,笑得明媚又热烈,那是我对父母圆满爱意,最完整、最真切的念想。

      这么多年,我固执地留着长发,日复一日等待,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滚烫的期许。

      我抬眸望着江揽泽,眼神纯粹又坚定,字字认真:“我要留着,等我出嫁的时候,要哥哥亲手给我扎头发。”

      他大概是被我直白又炙热的心意戳中,无奈又心软,抬手重重揉乱我肩头的长发,将我整齐的发丝揉得乱糟糟的,语气温柔又纵容:“你啊,真是个小固执鬼,真是可爱!”

      打闹的温柔转瞬即逝,心底积攒多日的不安,还是猝不及防翻涌上来,压得我心口发闷。

      我垂了眸,指尖轻轻抠着身下的被褥,那些藏在心底、不敢深究的顾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又惶恐:“等拍完戏,哥哥真的没有别的打算了吗?你找到了你的玩伴……既然人已经找到,戏也拍完了,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心口像是被山间的冷雾裹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席卷而来,压得我喘不上气。

      江揽泽,揽泽哥哥。
      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的名字,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卑微的期许。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从小到大,守着空荡荡的吊脚楼,守着寂静的大山,守着无人回应的思念,孤零零活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遇见你,好不容易有人把我放在心上,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暖意,我再也不想回到孤身一人的日子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的声音轻轻落下,带着几分我读不懂的复杂与沉郁:“怎么说,我可能……会带着他,一起走。”

      带着他,一起走。

      短短六个字,像细碎的冰碴,轻轻扎进我的心口,凉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我又嫉妒了,又难过了。

      那个从未露面、占据了他整个过往的玩伴,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是江揽泽年少的念想,是他心心念念寻找多年的故人,是可以陪着他走出大山、去往远方的人。
      而我,好像只是他途经山野时,一场短暂的遇见,一场可有可无的过客。

      我默默挪了挪身子,坐到床边,双手托着下巴,低着头一言不发,安安静静生着闷气,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看着我落寞的模样,江揽泽无奈轻叹,伸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语气带着妥协与歉意:“又生气了?好嘛,是我错了。”

      我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你的错,我的罪。

      是我太贪心,是我太执拗,是我非要困住一个本不属于山野、不属于我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执念。

      “快去洗漱吧。”他收回手,缓缓起身,整理着身上的衣物,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我等下还有私事要处理,今天不能陪你拍戏了,你自己乖乖的。”

      “嗯,好。”我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眼底却积攒着化不开的低落。

      等他起身离开吊脚楼,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床边,一遍遍回想昨日阿婆传来的消息。

      阿婆说,阿妈当年不是意外离开,只是想走出了大山,去往了山外的世界。

      原来我这么多年的执念与遗憾,从来都不是既定的结局。原来我还有机会,原来我期盼了一辈子的重逢,未必是遥不可及的虚妄。只要我愿意等,只要我慢慢找,总有一天,我能再次见到我的阿妈。

      心绪慢慢平复,我想起昨日翻看的那本厚厚的剧本。

      剧本里的故事,太过熟悉,熟悉得像是我幼时在寨里旧屋中,翻过的那些泛黄残缺的话本小说,一字一句,都贴合着苗寨的风月。
      那是一段被山林封存、被岁月掩埋的旧故事,是跨越山海的相遇,也是藏着遗憾的羁绊。

      很多年前,名叫李明珍的年少少女,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孤身一人踏入这座与世隔绝的苗寨。

      她生得极好看,眉眼清澈灵动,眼底盛着山外的风月与星光,是山野村寨里从未见过的明媚模样。彼时,年少青涩的沈少卿,只是寨里一个普通的少年,日日守着大山,见惯了草木云雾,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烈、自带光亮的姑娘。

      只是一眼,少年便动了心。
      初见惊鸿,一眼沦陷。
      可李明珍是山外的人,她见过高楼广厦,见过车水马龙,见过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她不属于这座闭塞的大山,不属于这座困住世人的苗寨,更不属于从未走出过山野的沈少卿。

      少年攥着满心滚烫又卑微的喜欢,日日煎熬,夜夜辗转。他太喜欢她了,喜欢到甘愿打破寨里千年的规矩,喜欢到想倾尽所有,留住这束闯进他灰暗人生里的光。

      他小心翼翼试探,笨拙又真诚地靠近,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一点点捂热了少女的心。他渐渐发现,那个看似洒脱自由的山外少女,心底也藏着柔软与孤独,她看向他的眼底,也藏着不一样的温柔与心动。

      原来,双向奔赴的喜欢,从来都藏不住分毫。
      确定心意的那日,少年红着眼,认真地对少女许诺,跟着他,在这座大山里,他护她一生安稳,予她一世自由,无人拘束,无人欺辱。

      少女被他的真诚与热烈打动,心甘情愿留在了这片深山,留在了与世隔绝的苗寨。

      不久之后,少年与少女成亲,红绸绕寨,烟火温柔。成亲那日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温柔。

      那时的她尚且不知,这片看似温柔的山林,看似安稳的归宿,终究是困住了她半生的牢笼。

      她以为嫁给爱情便是终身自由,却不知,从她踏入苗寨、披上嫁衣的那一刻起,她的自由,就只剩下这座连绵不绝的大山。山外的天地、年少的理想、远方的风月,尽数与她无关。她的一生,被牢牢困在了这片幽深的山野之中,日复一日,岁岁年年。

      剧本的结局,写得克制又残忍,寥寥数语,道尽半生遗憾。

      多年之后,历经无数挣扎与煎熬,李明珍终于挣脱了大山的桎梏,挣脱了村寨的束缚,奔赴了她梦寐以求的远方,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可代价是,她尚年幼的孩子,被永远留在了这座冰冷的苗寨里。

      她挣脱了牢笼,重获新生,却唯独亏欠了自己的孩子,亏欠了那份血肉相连、无可替代的亲情。

      看完这个故事的那一刻,我久久无法回神,心口堵得发慌,酸涩的情绪翻涌不止。

      这个故事太感人,也太残忍,字里行间都是身不由己的无奈,都是命运捉弄的遗憾。

      我对着泛黄的剧本,对着这段尘封的旧事,一遍遍在心底反复追问。

      那个终于重获自由、奔赴远方的少女,也就是我的阿妈,她往后的岁岁年年,会不会无数次想起留在深山的孩子?会不会心生愧疚?会不会拼尽全力,回来救赎那个被她留在大山、孤零零长大的孩子?

      她到底……会不会回来?

      一整天,我都揣着这份沉甸甸的心事,浑浑噩噩度过。剧组的拍戏现场少了江揽泽的陪伴,热闹的人群、忙碌的布景、此起彼伏的指令,都与我无关。

      周遭越是喧嚣,我心底就越是空旷落寞。

      没有他在身边叮嘱我站位、提醒我台词、温柔安抚我所有不安,我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连演戏都少了所有底气。

      我无心顾及周遭的一切,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只有剧本里的旧事、父母的过往、阿婆传来的模糊消息,还有江揽泽那句冰冷的“带着他一起走”。

      日暮西沉,夕阳落下山峦,漫天晚霞褪去颜色,山野间很快被沉沉夜色笼罩。
      剧组早早收工,人群四散离去,热闹散尽,整片山林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我独自慢悠悠走回吊脚楼,推开木门的那一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江揽泽的清浅气息,温柔又熟悉。

      屋内灯火昏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温柔地铺在床榻之上。

      江揽泽已经回来了。

      他大概是处理完了所有私事,连日奔波忙碌,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此刻已然沉沉睡熟,安静地卧在被褥之间,眉眼温顺,毫无防备。

      白日所有的温柔、克制、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全然的松弛与安稳。

      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到床边,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了他的睡梦。

      我静静俯身,借着温柔的月色,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看着他安稳熟睡的模样,白日里积攒的所有委屈、不安、酸涩、惶恐,都一点点慢慢消散了。

      哪怕他心里装着过往,哪怕他未来或许会离开,哪怕我满心执念皆是一厢情愿,可这一刻,他是属于我的,是完完整整躺在我身边的。

      心底的偏执与柔软反复拉扯,最终只剩下满腔温柔。

      我微微俯身,屏住呼吸,轻轻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无声无息的吻。

      我在心底悄悄呢喃,揽泽哥哥,不管未来如何,不管你会不会走,不管过往有多少牵绊,此刻我拥有你,就够了。

      我轻轻躺回他的身侧,小心翼翼挨着他,拢好柔软的被褥,不再胡思乱想那些未知的离别与遗憾。

      身边有他温热的体温,有他安稳的呼吸,有他独有的气息,心底所有的惶恐与空落,尽数被抚平。

      夜色温柔,山野寂静,晚风穿林,虫鸣细碎。

      我靠着他温热的肩头,卸下所有防备与执拗,带着满心安稳与缱绻,缓缓闭上眼,安然沉入了温柔的睡梦之中。

      今夜月色正好,我有他在侧,岁岁无忧,万事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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