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蛊》明不其

4、星星安慰我 戏蛊4

　　果真就到了大典这天。

　　密密麻麻的族人挤在神树底下，人头攒动，祷词顺着山风一圈圈绕开。我隔着层层晃动的背影往远处望，一眼就捉住了江揽泽。他也正在人群的缝隙里寻我，目光撞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他特意挑了一处稍高的石块站着，离祭祀的地界远远的，恪守着寨子定下的规矩。

　　人群来来往往，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我眼前晃过，可我一眼就能锁定他。

　　揽泽哥哥本来就该是这样，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星星，再挤的人潮，厚重的晨雾，也掩不住他。

　　祭藤大典正式开始。爷爷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膝盖常年疼，来回挪动都费劲，大半时候都要我伸手稳稳搀扶着。

　　身旁同族的长辈看见，低声夸赞我懂事孝顺，那些话落进耳朵里，我心里甜滋滋的。

　　只是那一点欢喜底下，藏着别的，不能叫旁人听见的心思。

　　爷爷撑不了多久了。等爷爷走了，寨子下一任族长便是我。到那个时候，规矩就该由我来改写。

　　什么神树的训诫，山神代代传下来的旧例，那些捆着族人的条条框框，只要我坐上那个位置，所有的事都该听我的。
　　规矩不是天生就刻在石头上不能动，谁当了族长，谁说的话，就是新的规矩。

　　我面上不动声色，垂着头扶着爷爷跟着众人一同跪拜，视线却一刻不停地往远处飘。

　　江揽泽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站了许久，身子微微换了个重心，腿来回小幅度挪动，想来是站久了发酸。

　　我趁着所有人低头叩拜，旁人无暇顾及我的空档，悄悄朝他递了一个眼神，下巴轻轻往山下的方向偏了偏，示意他不必继续留在原地硬熬，可以先顺着小路回去歇着。

　　今日的天实在反常。
　　湿气沉甸甸压在皮肉上，连呼吸都潮乎乎的，大雾漫上山腰，白茫茫裹住整片山林。

　　往年祭藤大典天朗气清，从来没有这样浓重化不开的雾气，山里面静得古怪，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雀，今日也不见半点声响。

　　估摸着才早上八点。我脑子里不停打转，揽泽哥哥能不能看清脚下的碎石与树根？方才出发的时候我们本来是一道往上走，到岔路口才分开，他顺着那条僻静小路折返。

　　此刻山里雾这么重，能见度低得吓人，我生怕他辨不清方向，一脚踩空，迷在林子深处。

　　心慌一点点往上冒，缠得我胸口发紧。
　　怎么办……大典还有很长一段流程才能收尾，我根本安不下心跟着长老念诵祷词。

　　就连小黑今天也不对劲，赖在我被窝里一动不动，像沉沉睡死过去一般，我指尖反复扒拉它冰凉的身子，轻轻捏它的尾部，它也不肯醒，更不肯像往常那样，顺着衣领缠上我的手腕。

　　“哥哥……”
　　我小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融进嘈杂的祷词里，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爷爷靠在我身侧，耳力还灵，指尖察觉到我搀扶他的力道乱了，他抬眼望我，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低声叮嘱我大典上余下该留意的事项，祭品摆放的顺序，祭拜时的礼数，末了，抬眼望了望林间翻涌的浓雾，长长叹了一口气，松口叫我去做心里惦记的事。

　　“谢谢爷爷！”

　　我用力抱了爷爷一下，来不及多说，转身就朝着方才江揽泽离开的那条小路狂奔。

　　山路被整夜的露水浸得湿滑，青苔铺在石块上，稍不留神就会打滑，一想到他孤身一人走在这条路上，极有可能摔倒磕碰，我脚下跑得更快，裤脚蹭过路边野草，沾了一层冰凉的水珠。

　　跑到半路，深草里忽然窸窸窣窣一动，窜出一条黑蛇。

　　身形和小黑几乎一模一样，蜿蜒的体态，漆黑发亮的鳞片，唯独额头那块属于我的蛊王标志性的白鳞不见了。

　　不祥的预感猛地攥紧我的胸口，寒气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哥哥！”

　　我慌慌张张出声喊他，声音抖得厉害。算时间，他离开不过短短五分钟，脚步又一向平缓，理应走不远，不该半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倘若这条黑蛇扑上去伤了揽泽哥哥，我就算掘了它的巢穴，把一窝蛇全都抓来喂小黑都不够解气。
　　“小言？”
　　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稳稳落在雾气里。
　　“咦！？哥哥，你吓死我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那一下温热的触感惊得我浑身一震，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我来不及琢磨，明明方才目送他顺着小路往前走，为什么反倒绕到了我的身后，张开胳膊就死死抱住他，胸腔剧烈起伏，那些憋在心里一路疯长的慌乱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哥哥……揽泽哥哥，你真的吓到我了。你刚刚去哪了？明明是往前面走的，怎么会绕到我后头？我一路上都在担心你，半路还看见一条长得和小黑很像的黑蛇，我生怕它扑上来咬你。我不喜欢这样，哥哥，下次不要再这样吓我好不好。”

　　心慌的时候话就收不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我埋在他肩头，气息急促，久久平复不下来。

　　“好了好了……”他手掌慢慢抚着我的后背，声音温温的，慢慢安抚我，“刚刚看见剧组里有个人偷偷脱离队伍，跟上来往祭祀禁地的方向钻。我怕那人莽撞闯进去，冲撞大典，惹下大祸，就躲在旁边的树丛拦他，和他拉扯了一阵。刚刚那条蛇就是小黑，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额头上那片白鳞不见了，我低声唤了好几声，凭着它的习性，才确认是它。”

　　小黑？刚刚那条瘫在草丛里，被我一脚踢开的是小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方才情急，我看见那条没有白鳞的黑蛇，满心只想着要保护揽泽哥哥，没有仔细辨认，慌乱之下狠狠一脚踹在了小黑身上。

　　我慌慌张张转身往回跑，拨开茂密的野草，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捞起瘫在冰冷泥土边的黑蛇，指尖碰上去，才发觉它的身子虚弱得微微发颤，声音一下子发颤。

　　“小黑……！你还活着吗！？”

　　小黑的身子微微动了动，无力地甩了甩尾巴，它似乎极其厌恶这片潮湿冰冷的泥土，鳞片上沾满黄泥，黯淡无光。

　　我掏出随身帕子，一点点耐心擦干净它身上沾着的泥污，指尖轻轻摩挲它原本长着白鳞的位置，一遍一遍低声和它道歉。

　　小黑性子素来执拗。蛊与饲主心意相连，血脉绑定，若是让它觉得我舍弃了它，伤了它，它会当真，会彻底和我断了联结，独自钻进深山，再也不回到我身边。一旦蛊王与饲主断开羁绊，我自身也会跟着受损，体虚多病，寿命折损。

　　我抱着小黑站起身，抬眼瞪江揽泽，语气裹着一层委屈。

　　“哥哥你倒是慢悠悠的，害得我担惊受怕这么久，你还偷偷笑！”
　　“我没有笑。”他矢口否认，可眼尾弯着，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哥哥太坏了，明明在看我手足无措的模样取乐。

　　“嗯？所以你是在怪我？”他轻声说，“眼下小黑成了这个样子，再加上你情急之下踢了它一脚，伤势只会更糟。寨子里有没有能照看它的，类似宠物医生的人？”

　　宠物医生。

　　我愣了一瞬，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可以调理蛊的老法师。

　　我心头猛地一紧，抬起头死死盯着他，抱紧怀里小黑冰凉的身子。

　　“揽泽哥哥，小黑有没有咬你？”

　　小黑绝不会单单离开我几个时辰就虚弱成这副模样。除非它撞上那个偷闯禁地的外人，咬了旁人，吸食了外来的血液，被那人慌乱之下重重打伤。小黑，千万不要有事。

　　“没有咬我。”江揽泽摇了摇头，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不过大概率咬了那个偷偷跟过来的剧组人员，那人被我拦下之后，捂着胳膊急匆匆往山下跑了。小黑该没有毒吧？”

　　小黑是我从小养大的蛊王，怎么会没有毒！

　　我心底骤然沉下去，这蛊的毒素霸道，入血之后会顺着血脉快速蔓延，若是不尽快施解药压制，撑不过三个时辰，那人必死无疑。
　　而且这种蛊毒死后尸身会留下印记，一旦外人死在寨子里，外界定会借着这件事大肆抹黑祭藤寨，到时候调查组上山，盘问追责，爷爷年纪大了根本扛不住风波，寨子平静的日子，会彻底被打碎。

　　“哥哥！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回你们剧组那边落脚的木屋了！我们快点回去！晚了就要出人命，还要连累整个寨子！”

　　我不再耽搁，把小黑小心翼翼揣进衣襟护住，紧紧贴在心口，拽住江揽泽的手，转身沿着来路飞快往山下赶。
　　雾气依旧厚重，湿冷的风刮在脸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种糟糕的后果轮番在心底盘旋，一边赶路一边不断责怪自己。

　　都怪我。
　　大典上我心神不宁，明明察觉到小黑状态异常，却没有提前将它安置妥当。

　　路上看见它，我只顾着担心揽泽哥哥，没有仔细辨认，情急之下一脚踹过去，本就受伤虚弱的蛊王伤势雪上加霜。
　　若是那个外人救不回来，所有罪责都会落在祭藤寨头上，是我闯下的祸。

　　一路跑回寨子外围剧组临时落脚的木屋，隔着老远，就听见屋子里面传来痛苦压抑的呻吟。

　　推开门，屋子里乱成一团，几个剧组工作人员围在长凳旁边，手足无措。

　　被咬的男人倒在长凳上，整条手臂伤口乌黑肿胀，黑线顺着胳膊往肩膀爬，整个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衫，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随行的人慌作一团，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莫名其妙的毒，有人拿出普通的外伤药膏，刚要往伤口上抹，我立刻出声制止。

　　“都让开，千万别随便涂抹别的药膏，毒素会顺着伤口扩散得更快！”

　　我把小黑暂时交到江揽泽手上，快步上前，解开那人衣袖，拿出随身腰间布袋里存放的药粉，还有专门化解自家蛊毒的药汁。

　　我咬着牙，努力稳住，先用小刀划开一点伤口放出污黑的血，再敷上药粉，捏着他的下巴，一点点喂下解药。

　　整个过程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好几次药粉都差点撒落在地上，视线时不时瞟向怀里的小黑，又瞟向旁边江揽泽安静的侧脸。我怕他看见我处置蛊毒的手段，看见我藏起来这一面，会觉得我凶狠可怖。

　　折腾许久，乌黑的肿胀慢慢停止蔓延，胳膊上蔓延的黑线一点点消退，那人剧烈的喘息慢慢平稳下来，涣散的眼神重新有了焦点，性命算是保住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紧绷许久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再也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木墙滑坐到地上。不知道怎么了，鼻尖有点发酸，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江揽泽快步走过来，蹲到我的面前。他把小黑轻轻放到一旁干燥的木板上，伸手擦去我不断往下掉的眼泪。

　　“没事了，人救回来了。”

　　“可是差一点就来不及了。”我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哽咽着，“是我的错，全部都怪我。小黑今天状态不对我却没有提前留意，路上我还踢了它一脚，是我没有管好小黑，差点害死别人。万一真的闹出人命，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们寨子，爷爷身体本来就差，要是听见消息，一定会急出大病。”

　　我不敢往下细想。祭藤寨本就忌讳蛊术伤到外来的客人，一旦死了外人，流言会像野火一样烧出去，外面的人会把我们寨子妖魔化，到时候会有大批外人上山调查，打破这里世代安稳的生活。

　　还有揽泽哥哥。

　　我攥紧衣角，哭声压不住。

　　我好不容易遇见他，我好不容易盼着他留在寨子里，我不想因为我闯下的祸，让他看见我阴暗危险的一面，让他忌惮我，往后远远躲开我。
　　“我好没用。”我哽咽着抬眼望他，眼底湿漉漉的，“我连自己的蛇都照看不好，我连我想护住的东西都护不住。”

　　江揽泽没有急着劝我不要哭，他只是静静坐在我身侧，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肩头。

　　“这件事不全是你的错。”他声音很轻，安安静静落在我的耳边，“是那人无视寨子里的禁令，偷偷跟着上山闯入禁地，才遇上小黑。你已经拼尽全力赶回来救人，你做得很好。”

　　“可是差一点……差一点一切就都毁了。”
　　“差一点，但是没有。”他低声打断我，“结局保住了，人活下来了，风波暂时压下去了。”

　　我靠在他肩头，眼泪打湿他肩头的布料，压抑的自责、林间受惊的恐慌，还有刚刚害怕失去寨子安稳生活的恐惧，全部借着哭泣宣泄出来。

　　我紧紧揪住他身上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我身边离开。

　　小黑在旁边木板上轻轻蠕动了一下，虚弱地一点点往我的方向挪了挪，冰凉的脑袋蹭过我的脚裸，像是在安抚我。

　　我抽噎着瞥了一眼小黑，心里又酸又疼。

　　我不止差点害了外人，还亲手伤了与我性命相连，从小到大陪着我的蛊。今天反常的大雾，躁动不安的山林，虚弱失控的小黑，好像都在预示着，往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安稳。

　　我往江揽泽身边靠得更紧一点，埋在他肩膀，声音沙哑，小声喃喃。

　　“揽泽哥哥，我真的不能失去你，也不能失去寨子现在的样子。”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手掌顺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拍着，安静地陪着我，任由我把所有的情绪哭出来。
　　木屋外面山间的雾慢慢散了一些，天光一点点漏进木屋，落在地板上。可我心里清楚，今天这件事，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我悄悄抬眼，透过模糊的泪意望向他安静柔和的侧脸，心底生出一个冰冷的念头。

　　谁都不能破坏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那个偷偷上山的剧组人员，往后不能再靠近神树半步，最好尽快跟着剧组离开寨子。

　　至于江揽泽要寻找的那个儿时玩伴，我绝对不会允许那个人出现，打乱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光景。

　　我抬手，悄悄把小黑重新小心翼翼捞回掌心，手轻轻摩挲它黯淡无光的鳞片。
　　蛊王的伤，我回去之后要闭关施法慢慢调养，而属于我的一切，我会牢牢握在手里，谁都抢不走。

　　江揽泽抬手，用帕子擦去我脸颊还没干透的泪痕，低声开口。

　　“哭够了吗？地上凉，我扶你起来。”
　　我点点头，借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身，依旧挨着他，不愿拉开距离。
　　“等会儿我回去，要给小黑施术疗伤。”我小声和他说，“小黑受了伤，要耗费我不少精气，今晚我可能会很累。”

　　“需要我陪着你吗？”
　　听见这句话，我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我抿了抿泛红的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嗯。你陪着我好不好。有你在，小黑恢复得会快一点。”

　　我看见他轻轻点头答应，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稍稍落地。

　　大雾散了，可我心里的雾，还没有褪去。

　　我清楚地知晓，我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往后所有的谋划，都要悄悄铺开。揽泽哥哥是落到我山里的星星，我绝不会放他重新飞回外面广阔的夜空。

　　你也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