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蛊》明不其

3、陪星星入眠 戏蛊3

　　哥哥方才那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在我心里绕来绕去，我盯着他，急急忙忙开口。

　　“哥哥是要留下来不走了吗？”

　　我伸手，一把拉起他的手，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站定，眼睛直直望进他瞳孔里。夕阳落在他脸上，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眼底盛着我的影子。

　　他指尖轻轻蹭过我的手背，目光往下落，看向我们交握的手，还有那条正安安静静盘在他小臂上的小黑，轻轻叹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

　　“我来这里，是找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哥哥讲的话绕得我心口发闷，我咬了咬唇，抬着头看他。

　　“哥哥说说看他长什么样好不好？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一块找。”

　　话说得轻巧，心底那点念头已经翻上来。真要是被我找到那个人，我绝不会让他靠近揽泽哥哥半分。揽泽哥哥只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他啊，是我小时候在寨子里认识的玩伴。我年纪小的时候，还抱过他。”

　　小时候就见过。

　　这句话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咚的一声砸在我心上，酸涩感一下子漫开。他那么早就见过别人，那现在突然闯进他视线里的我，又算什么。江揽泽，你这样可一点都不乖。

　　我压下心里翻涌的妒意，装成兴致勃勃的模样，拽了拽他的袖子。

　　“然后呢，然后呢！”

　　我实在想听他接着往下说，不想站在路边继续耗着，干脆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路旁那座木亭子里。

　　他顺着我的力道坐下，后背轻轻靠着木柱，慢慢同我讲起旧事。

　　“那年我七岁，母亲把我接到这座山里来。那个玩伴才两岁，算起来，我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一直陪他玩到我十二岁。后来我十七岁，父亲过来把我接回大城市，一路走到现在，成了你看见的演员。”

　　我安静听着，指尖抠着亭边凸起的木纹。算一算年岁，那个小孩和我年纪差不多。
　　一想到很早之前，就有人陪着揽泽哥哥在这片山里跑，我心里那股酸意又重了几分，嫉妒缠得我胸口闷闷的。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听上去平平淡淡，像真心实意打算帮忙。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嘴上这么答应着，心思早就拐到别的地方。就算我帮他找到那个人又能怎么样？我会让那个人彻底从揽泽哥哥的世界里消失。往后江揽泽的脑子里，再也不会想起童年玩伴，他口中提起的弟弟，只能是我。

　　我们就坐在木亭里，东一句西一句闲聊，不知不觉天色慢慢沉下去，落日把远山染成暖红。
　　我猛地回过神，一拍脑门，才想起揽泽哥哥到现在还没有吃过晚饭。

　　我仰起脸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揽泽哥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去我家里吃点东西！寨子里的饭菜，我保证你会喜欢。”

　　我余光扫过小臂，小黑赖在江揽泽身上不肯回来，脑袋蹭着他衣袖，一副全然享受的样子。
　　平日里小黑最黏我，今天眼里全然没有我的位置，一门心思贴着揽泽哥哥。

　　江揽泽察觉到我情绪低落，微微偏过头。
　　“你好像不太高兴，是我哪里说错话，惹你难过了？”

　　我愣了愣，低下头。
　　不高兴的缘由我清清楚楚。是因为他千里迢迢回到寨子，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是想到他说不定找到那个人之后，就会离开这里。可我和他不过才刚遇上，我凭什么为这种事情吃醋，道理上根本说不通。

　　我抿了抿嘴，声音低低的，像一团散不开的雾气。

　　“是，有一点不高兴。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心里蒙着一层雾，像喉咙里被人悄悄下了哑药，那些堵在心口的话，我想说，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敢讲。我不敢告诉他，我想独占他，不敢让他知晓我心底那些偏执又疯狂的念头。一旦说出口，他一定会害怕我，往后看见我就要躲开。

　　他没有追问，只是声音放得很轻，安安稳稳地安慰我。

　　“嗯，我明白。有些话一旦讲出来，你会觉得是在伤害我。不用勉强自己全部说出来，我不会刨根问底，别担心。”

　　他在安抚我。
　　心口那股紧绷的酸涩忽然松了一块，鼻尖微微发热。我最害怕的就是被他嫌弃，怕我藏不住的心思暴露之后，他转身就走，可此刻他这样温和，好像不管我藏着什么样难言的情绪，他都愿意包容。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间的晚风凉丝丝的。小黑顺着他的手臂慢慢爬回来，重新钻回我的颈窝，小小的脑袋蹭了蹭我的脸颊。

　　它和我心意相通，我心里闷，它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往日的活泼劲儿。

　　我们起身准备往吊脚楼走，他忽然开口。
　　“之前一直住在剧组安排的客房，睡得不算踏实。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能不能借住在你家？”

　　他……主动想要住到我这边来？

　　惊喜猛地撞上来，我几乎要笑出声，赶紧压住上扬的嘴角，装作平静的模样。

　　“当然没问题！只是家里不大，一共就三间屋子，条件简陋，哥哥要是不嫌弃就好。”

　　爷爷住的那栋吊脚楼规矩多，外人不能随意留宿，我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带他回我单独的那一间。

　　我的吊脚楼挨着小河，地势稍稍低一点，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的水光，山里的风穿过来，空气清清爽爽，我笃定揽泽哥哥一定会喜欢。

　　他一边跟着我往前走，一边随口问话。

　　“你和族长是分开住的？上次在山上，你一个人往深处走，回来的时候累不累？”

　　我想起那天独自进山，密林里到处都是陌生的岔路，四下安静得吓人，要是没有小黑陪着，我说不定真的困在山里找不到归途。

　　“算是分开，也算没有完全分开，爷爷年纪大了，我得就近照看着。那天确实很累，我一路走到山顶，回去的时候爷爷急得不行，一直在等我。”

　　不等他再接话，我抬手指向不远处亮着轮廓的木屋，声音一下子提起来。

　　“你快看！就是那里，我的吊脚楼！”

　　木屋看着不算旧，木料还保留着浅淡的色泽。我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出门走得匆忙，不知道屋子里面有没有收拾妥当。

　　“我先进去看一看！哥哥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会儿。”
　　我松开他的手，快步踏上木板台阶，推门走进去。

　　屋子里面干干净净，桌椅上没有积灰，想来爷爷猜到我会回来，提前找人过来打扫好了。
　　视线扫过空荡荡的里屋，我心头又坠了一下。阿妈呢？所有人都在瞒着我，不肯让我见她。

　　我压下纷乱的思绪，转身走到门口，趴在木栏杆上朝下喊他。
　　“哥哥！可以上来啦，屋子收拾好了，很干净！”

　　江揽泽抬眼朝我笑，应了一声：“好。”

　　他抬脚走上台阶，我才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软软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我眼睛落在那朵花上，忍不住开口问。
　　“哥哥，这朵花，是摘来送给我的吗？”

　　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小花，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是啊，路上看见这一朵，开得很好看，顺手摘下来，想着放到你的屋子里。”

　　我望着那朵脱离了泥土的花，心口轻轻一揪。花朵离开土地，早晚都会蔫掉，就像揽泽哥哥如果离开我，我大概也活不下去。

　　他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把那朵白花放在窗边木桌上。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口漏进来，轮廓朦朦胧胧。我绕到里间，翻找存放被褥的木柜，翻来翻去，指尖把柜底摸了一遍，不由得僵在原地。

　　坏了。

　　我出门在山上耽搁太久，回来之后只顾着跑去找揽泽哥哥，完全忘了清点被褥。
　　柜子里只铺着一床厚棉褥，多余的被子一件都没有。

　　我撑着柜沿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脸上有点发烫，慢吞吞转身回到外屋。

　　江揽泽看见我站在原地，神色有点窘迫，轻声问我怎么了。

　　我咬了咬下唇，小声跟他说实话。
　　“被褥不够，只剩下一张床……没有多余被子了。”

　　说完我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要是哥哥不介意，今晚我们两个挤一张床好不好？夜里山里凉，两个人靠着，也能暖和一点。要是你觉得不方便……”

　　话还没有说完，他轻轻打断我。
　　“没关系，我不介意。”

　　简单吃过一点东西，我们没有急着躺下。木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小河潺潺的流水声。我们并排坐在床沿，隔着一点距离，慢慢聊着天。

　　我忍不住，又扯回他小时候留在寨子里的旧事。
　　“你还记得，小时候在这里，你们一般会去哪里玩吗？”

　　他垂着眼，慢慢回想，声音很轻。

　　“会往溪边跑，捡光滑好看的石头，爬到矮一点的树枝上面坐着吹风。那个小家伙胆子很小，稍微走远一点就会害怕，紧紧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听他讲起这些细碎的片段，我心里那股酸意又浮上来，可我舍不得打断他，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哥哥，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我侧过头，看向他的侧脸，小声追问。
　　他轻轻摇了摇头。

　　“太久远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只记得小小的一只，眼睛很亮。当年走的时候年纪小，很多记忆都慢慢淡掉了，只是这些年，一直放不下，总想回来找找。”

　　我盯着地板上交错的木纹理。

　　“万一，找不到呢？”
　　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找不到，也算回来完成一桩心愿。至少我再回到这座山里，看过从前待过的地方，也算圆满。”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又壮着胆子往他身边挪了一小段距离，肩膀几乎快要贴上他的胳膊。

　　“那要是找到了，哥哥会带着他一起离开寨子，回大城市里面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脸上。

　　“不一定。”
　　简单三个字，我说不清心里是松快还是依旧沉甸甸的。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聊城里的生活，聊他拍戏的时候遇见的趣事，聊他写过的诗。
　　我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跟他讲寨子里平日里的琐事，讲哪一片山的野果最甜，哪一处溪流里面小鱼最多。

　　夜越来越深，山间的寒气顺着木墙缝隙钻进来，我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一点。

　　“夜里会很冷。”我小声说。
　　他微微往内侧挪了挪，留出更多位置给我，声音温和。

　　“那就靠近一点。”
　　我慢慢躺下去，贴着他身边，小心翼翼，不敢大幅度乱动，生怕惹他反感。
　　小黑从我的领口溜出来，蜷在枕头和墙壁之间，安安静静地闭着眼。

　　屋子里静极了，河水流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我侧过身子，面向江揽泽，借着微弱的夜色，模模糊糊看清他的轮廓。

　　“揽泽哥哥，”我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会不会，哪天拍完戏，直接就走了，再也不回到祭藤寨？”

　　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

　　“现在还说不准。”
　　这个答案算不上好，可我没有再追问。

　　我在心里悄悄想，不管他要找的那个人是谁，我都不会让那个人重新闯进他的生活。
　　揽泽哥哥已经来到我身边，留在这座寨子里，留在我的吊脚楼，躺在同一张床上。

　　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再也舍不得离开。

　　我闭了闭眼，鼻尖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混着山间草木的味道。

　　颈侧贴着他的衣袖，我心里乱糟糟的，嫉妒、欢喜、忐忑揉成一团，可唯独不想推开此刻这样贴近他的时刻。

　　“哥哥，”我又轻轻唤了一声，“明天祭藤大典，你远远站着看的时候，能不能试着找找我？在人群里面，我会站在靠近神树靠前的位置，你一眼就能看见我。”

　　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我的额发。

　　“好，我会第一眼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