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蛊》明不其

2、那颗星星向我奔来 戏蛊2

　　“揽泽哥哥！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

　　我脚底下步子一下子快起来，朝着他的方向跑过去，两只手凑到一块儿互相拍着，使劲拍落掌心裹着的湿泥土。

　　颈窝那里，小黑不安分地动了动，小小的脑袋蠢蠢欲动，快要从衣领缝隙里探出头。
　　我飞快偏过头瞪了它一眼，舌尖轻轻啧了一声，它才悻悻地伏回去，安分不动了。

　　江揽泽抬着手朝我轻轻招了招。我眼睛一亮，当然要过去，我又不傻。

　　“是这样的，想问问你，寨子里这几天有没有安排什么活动？我们剧组打算在祭祀台连着拍三天，怕中途寨子要用那块地方，一旦撞上，我们这边就赶不上拍摄的周期。”

　　周期？
　　我在心里慢慢来回琢磨这个陌生的词，心口微微往下沉了一点，隐隐约约品出一点涩味。
　　周期是不是代表，拍完这些画面，揽泽哥哥就要离开这座大山，离开祭藤寨，离开我了？

　　我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轻：“我们明天要办祭藤大典，全寨的人都要祭拜神树，还有属于我们寨子代代传下来的习俗。”

　　关于蛊的那半截话，我悄悄咽回肚子里。
　　他是山外来的客人，从来没有听过寨子里这些隐秘的事，说不定听见蛊就会害怕，我不想看见他露出忌惮我的神情，还是暂时不跟他说了。

　　“嗯，那刚好，明天就顺势休息一天。”

　　他说完这句，便侧过头，同站在一旁的胡茬大叔低声交代拍摄相关的事。

　　我指尖攥紧，闷闷地垂了垂眼，有点不开心。我不喜欢他跟我说话说到一半，转头又去和旁人交谈，好像我刚刚站在这里，一下子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我往前小半步凑近，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揽泽哥哥，你靠近一点，我有件事要悄悄跟你讲。”

　　他闻言很顺从地微微倾身，整个人朝我靠过来，耳尖离我很近，安安静静等着我开口，一点防备都没有。

　　“我……”

　　话还没来得及从嘴边吐出来，小黑不知怎么挣脱了我的压制，猛地从衣领里钻了出来，乌黑的身子擦过我的下颌。

　　江揽泽身子轻轻一颤，呼吸顿了半拍，明显被吓了一跳。

　　我的心瞬间揪起来，慌得不行。

　　“小黑！不许不听话！”

　　揽泽哥哥别怕，千万不要怕它。

　　“小黑！快下来！”

　　我伸手用力去摁它的小脑袋，可这条蛇今天格外执拗，盘在我的领口不肯挪动半分，吐着细细的信子，好奇地望向江揽泽。

　　“小言，剧组里面不少人都怕蛇，等下他们来了，我怕吓着他们。你要不先回家去吧？我晚点去找你。”

　　让我自己回家还要我等他？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还想再多和揽泽哥哥待一会儿。

　　我抬眼望他，眼神软软的，拽着他袖子的手不肯松开。

　　“不行……嗯，那哥哥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等我先把悯瑟阿伯家的树的牛奶浇完，很快的，不会耽搁你太久。”

　　“浇牛奶？”江揽泽微微挑眉，眼底带着一点笑意，“你确定这样有用吗？”

　　揽泽哥哥为什么是这个眼神，难道娜森阿姐教我的道理是错的？我有点不服气，抬着头认认真真和他对视。

　　“当然有用！”

　　我直接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菜地外头走。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和身后跟着的人道别，慢吞吞交代一堆话，实在太分心，我忍不住轻轻晃了晃牵着他的手。

　　“人喝牛奶会长高，树浇牛奶，自然也能长高，难道不对吗？”
　　“确实……呃”
　　他不再说话。

　　我紧紧拉着他温热的手，沿着山间松软的泥土小路慢慢往前走。

　　身后那些跟着他的人影一点点拉开距离，越来越远，嘈杂的说话声慢慢消散在草木之间。到最后，整条山道，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山风擦过路边的灌木，枝叶沙沙作响。我牵着江揽泽，脚步轻快，边走边哼起一首歌，是用汉话唱的，很早之前就记熟了，今天就是特意想唱给他听的。

　　一曲哼完，耳边响起他温和的声音。

　　“唱的很好听，可以问问是谁教你的吗？”
　　揽泽哥哥居然感兴趣，我心里甜丝丝的，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是我阿妈。”

　　我声音放得很轻，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在一起的手。“阿妈从前还清醒的时候，教过我许许多多的歌谣，我一遍一遍反复记着，到现在一首都没有忘掉。”

　　“那想来你阿妈一定唱得很好。”江揽泽的声音轻轻落在风里，“我平时，也会写诗写歌。”

　　江揽泽说着，眉眼弯起来，又是那样好看的笑。
　　我望着他，心底那股强烈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我想把他完完全全据为己有，想领着他回我的吊脚楼，带去见爷爷，清清楚楚告诉爷爷，这个人是我的。

　　“哥哥写的歌，也可以唱给我听吗？”我仰起脸问他。
　　他低低笑了一声：“下次有空，我唱给你听。”
　　我们慢悠悠一路闲聊，谁都没有留意小黑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滑了下来，悄无声息贴着路边的草丛，安安静静跟在我们身后。

　　走了一小段，小黑加快速度游上来，顺着江揽泽的裤腿一点点往上爬。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盯着小黑的动作，生怕揽泽哥哥受惊躲开。

　　可他没有慌乱往后退，只是垂着眼，平静地看着这条黑蛇，安安静静任由它慢慢往上攀。

　　“这是你养的宠物吗？”
　　宠物？
　　我心里轻轻一动。它哪里只是宠物，它是我的蛊，是和我性命紧紧绑在一起的东西，是我最信任的伙伴。但那些复杂的话，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不想吓到他，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是呀哥哥，它是不是很乖。”
　　我侧过头看他，看见小黑停在他膝盖位置，脑袋微微抬起，嗅了嗅他衣料的气息，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它好像不怕我。”江揽泽低声说。
　　“嗯！”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黑很少愿意靠近外人的，它愿意挨着你，说明它喜欢你。”

　　“是吗。”他偏过头看向我，目光温温柔柔的，“那倒是我的荣幸。”

　　我被他一句话说得脸颊微微发烫，赶紧转回头，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慢慢踏入寨子的范围。

　　一座座吊脚楼错落排布在山谷里，竹篱笆围着各家的菜园，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菌子与草药。寨子里来来往往的族人，看见我身边跟着陌生的外乡人，都会抬眼多看两眼，低声互相说着苗语。

　　我微微挺直脊背，下意识把他往我身边拉近一点，好像在悄悄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跟着我回来的。

　　我刻意放慢脚步，领着他慢慢往寨子深处走，想让他多看一点我们生活的地方。

　　“你看那边，那一大片平整的空地，是我们的晒谷坪。”我抬手指过去，指尖轻轻晃了晃，“秋收的时候，全寨的人都会把稻谷摊在上面晒，大人忙着翻谷子，小孩子就在坪上跑来跑去追逐打闹。”

　　江揽泽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轻声应我：“很大一块地方。”

　　“对呀。”我接着往下说，又指向另一处高高的木仓，“那个是粮仓，每一户收上来的粮食，一部分会存放到这里，留给寨子里面缺粮的人家。山神保佑，每年收成好的时候，仓里都是满满当当的。”

　　“寨子里的人，彼此都很照应？”

　　“当然。”我用力点头，“大山里面过日子，哪一家遇上难处，大家都会伸手帮一把，不能眼睁睁看着同族的人受苦。”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户人家的菜园，老奶奶坐在石阶上择野菜，看见我，笑着用苗语和我打招呼，目光好奇地扫过江揽泽。我也笑着应了一声，等走远一点，才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刚刚阿婆问我，你是哪里来的客人。”

　　江揽泽轻笑：“那你怎么回答？”

　　我顿了顿，耳根有点热，小声含糊地说：“我说，你是我在山上遇见的朋友。”

　　说完我赶紧转移话题，慢慢把话头扯回明天的祭藤大典。

　　“明天的大典是我们寨子里最重要的日子。”
　　我停下脚步，认认真真望向他，语气郑重了不少，“天还没亮，长老就要先到神树跟前准备贡品。等到太阳爬到半山腰，全寨的人都要换上压在箱底的老衣裳，一起往神树的方向走。”

　　江揽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所有人要跪在神树底下祭拜，献上米酒、新摘的野果，还有刚打出来的糍粑，向山神和神树祷告。”
　　我慢慢往下说，脑海里已经浮现明天盛大的画面，“祈求山林安稳，野兽不要冲进寨子伤人，寨子里的男女老少，一年四季都无病无灾。”

　　我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把最重要的规矩再三和他交代清楚。

　　“明天你们剧组千万不能靠近祭祀台和神树那一片，大典进行的时候，外人绝对不能踏进去一步，是我们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一旦冲撞了山神，会惹出很大的麻烦，谁都兜不住。”

　　“我记下了。”江揽泽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会和剧组所有人都说清楚，明天我们远远看着，不会越界。”

　　听见他这样说，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又生出一点小小的期待。

　　“大典的时候，会吹芦笙，长老念祷词，所有人跟着一起祈福。”我微微弯起嘴角，“场面很好看的，可惜你们不能走近。”

　　“远远看一看，也足够了。”

　　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我望着他的侧脸，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等大典全部结束，山神收下我们的供奉，禁忌就松下来一点了。到时候……我可以带你过来看看神树，好不好？只是不能碰树干，远远站着看一看。”

　　江揽泽微微一顿，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真的可以吗？那我很期待。”

　　他的声音落在风里，我攥着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心口涨得满满当当。

　　我抬眼望他，忍不住开口：“揽泽哥哥，拍完片子之后，你……你会很快离开祭藤寨吗？”

　　话问出口，我有点紧张，屏住呼吸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不会吧，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