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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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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知道,我已经看过无数次《夜莺与玫瑰》的结局。所以在他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天真烂漫的锦熙。】
锦熙肉眼可见的清瘦下去。
应访他们对此毫无办法。
他终日要么坐在门框上发呆,眸光失焦,像尊没了生气的瓷像。
有力气时,便独自往牧府旧址去。
那里早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唯有昔日的花田,植物们依旧肆意旺盛。
花田深处鼓着一座小小的土丘,那是乔兴安的长眠之地。丘前立着的石碑,如今也被层层叠叠的不知名野花藤蔓簇拥。
锦熙每次过来,清除掉一些疯长的杂草之后,都要编一个花环戴在石碑上。
做完这些,他便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那曾是牧府的门阶,也是他无数次等牧辞城归家的地方。
他总觉得,牧辞城认不得新家的路,回来时,定会先到这里。
乔颂他们拿他没办法,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
锦熙愈发少言寡语,常常一日到头都不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陷在这片死寂里,直到某天,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猝然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
“咔哒、咔哒——”
马蹄踏在路面上,声响由远及近,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锦熙缓缓抬起头,愣了许久,那双失焦的眼眸,才一点点慢慢聚焦。
眼中翻涌上难以置信的波澜。
其他人也瞬间认出,那是牧辞城出征时骑走的马。
只有一匹马,孤零零的。
锦熙猛地起身,踉跄着快步冲向那匹马,一颗死寂了许久的心,骤然重新澎湃起来,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牧辞城的马回来了,那他是不是就在附近?是不是很快就会出现?
那匹马好像受惊了,他朝它过去时还躲了一下。
锦熙一把扯住了缰绳,牢牢地紧紧地,竹竿似的手臂暴起青筋。
这么瘦弱的一个人,这么大的一匹马竟然被控制得一时间动不了。
马的情绪惊慌,短短的毛上面沾了很多脏东西,粘成硬块。
他屏着呼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摸了两下马的腮部,动作间带着善意和安抚。
其他人都围了上来。
乔颂对着残破的马鞍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也没有获得什么有效信息。
其实是好事。
锦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将脸贴在马的鬓毛上,“牧辞城在哪儿,你能带我找到他吗?”
他声音轻得如同一朵快要破碎的泡沫。
马用鼻子喘了两声,站在原地,并不理人。
“夫人,别急。马回来了,牧城主定就在附近。”乔颂沉声道,“我这就让人全城搜寻,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找到他。”
锦熙的眼睛终于从马身上移开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拜托了。”
看着自家夫人的眼眸深处亮起一点小小的微光,乔颂心头一酸,郑重颔首。
接下来的几日,长孙家、裴家和银家的卫兵前来帮忙,满城搜寻牧城主的下落,动静闹得沸沸扬扬。可坊间的议论,却大多带着凉薄的看戏意味。
“你们说,他们能找到人吗?”
“一匹马回来算什么?人都不在马上,定是凶多吉少了。”
“闹了这么些天,烦都烦死了,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肯死心?”
锦熙本来跟着找的,一两天还行,久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是根本吃不消的。应访态度强硬地把他劝回了家,人们的非议就像洪水,快要将他淹没。
锦熙依旧偏执地坐在门框上等着。
他说过等他。
那就等。
他守着这一句承诺,日日枯坐,夜夜不眠。
等啊等,等啊等。
终于,等来一只伤痕累累的alpha。
那天是个阴天,有种快要下雨的感觉,锦熙坐在门框上,森冷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也毫不在意,连续几晚没闭眼,他有些恍惚。
也就是这时,远处小道上有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现,烟雾弥漫,看不真切。
锦熙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身形渐渐清晰。他以为自己是做了梦,连呼吸都忘了,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起身,扑了过去,撞进一个带着浓重血腥与烟尘味的怀抱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缺了一块的心脏,正在飞快地长出新的血肉,连空荡荡的胸腔,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身体怎么这么冷?”
嘶哑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熟悉的温度,震得锦熙的耳膜嗡嗡作响。他不管不顾地往那人怀里贴得更紧,将脸埋在他沾满尘污的衣料上,不在乎会不会被染上脏污,不在乎周遭的一切。
都不重要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这个人回来,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就算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也无所谓。
眼睛又酸又疼,感觉不到眼泪滑过,想来是脸被冻麻了。
他又有点怕了,这不会是被冻死前的幻觉吧。锦熙紧紧的搂着牧辞城,生怕一不小心他就又消失了。
他只想这样,再也不和面前这个人分开。
他感受到身体被紧紧的回抱,心脏砰砰直跳,有暖意源源不断从那里扩散至全身,牧辞城,他也哭了吗?
胸口的衣料被濡湿了一小块。浓浓的血腥味自下而上,冲入鼻腔,那股腥甜,让他心头骤然一紧,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猛地低头,视线落在那人的腰腹处——alpha的衣料下,竟有一个狰狞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正一点点渗出来,将衣料浸得发黑。
他的面上瞬间惨白一片。
牧辞城身上太多血迹和灰烬,以至于锦熙没有留意到竟然还有地方在流血。
“不要怕。”手被人拉住,对上那双金色眼眸时,锦熙有种历经沧海桑田,却终于回到最初的心情。那眼眸狭长锋利亦如从前,那是他在梦里对视了无数次的眼睛。
锦熙用力地捏了自己一下,很痛。
他看着牧辞城,忽然又哭又笑,眼泪混着笑意,淌了满脸。
“你快点进去,先躺在床上,我现在就叫应访回来。”锦熙激动地语无伦次,但一看到牧辞城的伤口又心疼得发抖。
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头顶按了按。
“我回来了。”
牧辞城垂眸看着他,嘴角扬起一点笑。
锦熙眼前一片模糊,无论怎么努力睁大都看不清面前的人。
回来了,是真的回来了。
牧辞城的伤口没有伤到要害,应访赶来后,麻利地清创、上药、包扎,忙完后拍了拍手,对着锦熙细细叮嘱:“这几日必须卧床休息,绝不能下床走动,不然会扯裂伤口。伤口也碰不得水,前三天每日换药,后期七天一次,记清楚了吗?”
锦熙站在旁边看了全程,连眼睛都舍不得眨,认真地点了点头。
应访说伤口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已经积脓了,塞了一条很粗的棉条进去引脓。
这一步看得锦熙呲牙咧嘴。
倒是躺在床上的牧辞城像个没事人一样,“我想洗澡。”
“现在不能洗,你要实在难受就找人帮你擦身。”
“我来吧。”锦熙马上接道,生怕慢一步这个活儿就被别人抢了去。
其他人退了出去,关上房门,将偌大的房间留给了他们二人。一时间,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场仗,一打就是三年。锦熙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牧辞城了,总觉得他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瘦了,轮廓愈发凌厉,可当那双鎏金的双眸看向他,他就知道其实什么都没变。
牧辞城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气定神闲,仿佛被摆弄的人不是他一样。
锦熙避开他的目光,拧干浸过热水的毛巾。
擦上半身时,倒还从容。从前他也见过许多次牧辞城裸露的上半身。
这次再见,只感觉伤疤又变多了,有些地方还起了一层厚厚的茧。
心疼又一次泛上来。
锦熙的动作愈发的轻了。
好不容易擦完上半身,锦熙却看着裹着长裤的下半身犯了难。
理性告诉他,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牧辞城是病号,他只是在照顾他。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脚都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做足了思想准备,才解开带子,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看奇怪的地方,不要看奇怪的地方。
恨不得闭着眼睛,草草擦完了事。
可终究,还是遇上了让他手足无措的画面,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生理反应。”牧辞城躺在床上,声音低哑,目光却灼灼地落在锦熙身上。
锦熙的脸瞬间火烧火燎,从脸颊红到耳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却不想露怯,嘴硬道,“看来还算精神。”
说完他都想扇自己一个巴掌。
这说的什么啊啊啊啊!?
不想活了!
床上的人貌似想把笑意压下去,但没忍住还是抖了两下,下一秒,轻嘶一声。
扯到伤口了。
锦熙看他这副模样,突然也就释怀了,破罐子破摔地帮他擦完了剩下的部分。
换上新衣服后,牧辞城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靠在床头,“谢谢,清爽多了。”
锦熙偏过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一想起刚才的事就一阵不自在,明明以前相处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了,不知道怎么消化。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离开,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太久没见了,他舍不得。
没过多久,房间里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锦熙这才扭过头去看牧辞城。
床上的人安静地闭着眼,眼下一片青黑,想来是在战场上熬尽了心力。
锦熙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下来的几日,锦熙寸步不离地守在牧辞城的房间里,连吃饭都不肯离开,生怕自己一转身,牧辞城就又不见了。直到第五天,应访实在看不下去,板着脸严肃告诫,他才终于肯回房休息,乖乖喝下熬好的药膳。
众人后来才知晓,牧辞城是在战争快结束前失踪的。他“不慎”被敌国擒去当人质,却也因此窥见了敌国的致命弱点,暗中布计,才助四皇子与七皇子彻底打赢了这场仗。
知道他回来了,皇帝驱使者来得很勤,让他病一好就入宫觐见。
锦熙讨厌皇帝,没有真情,永远都当人是一颗棋子,有用时百般拉拢,无用时便随手丢弃。
每一次皇帝使者前来,他都像是护崽的兽般警惕。
他害怕牧辞城前去觐见,皇帝又能从他身上挑出什么不对。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可承受不起一顿鞭刑。
他对使者百般推拒,可他还是闯入了牧辞城的房间,横行霸道。
牧辞城靠在床头,面色淡淡,偶尔轻轻点头,目光会越过使者,给锦熙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再好养的花,也经不起过度浇灌。再忠明的臣子,也经不起百般推敲。皇帝这般凉薄无义,只会让那些真心待他的人,一点点寒了心,一步步离他远去。
牧辞城面上瞧不出情绪,乔颂冷声将使者打发走,眼中翻涌着愤怒与失望。而这份情绪,牧辞城亦感同身受。他什么也没说,眼底的寒芒浓了几分,心中早已暗暗打算。
希望这一次,是他与这位帝王,最后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