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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盼归 ...

  •   【我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过天神显灵。】

      “我要买这本《夜莺与玫瑰》。”

      一道声音如鬼魂般幽幽响起,书店老板吓了一哆嗦,他抬头,看见一只惨白如枯骨的手将书放在了台面。

      再往上,那人的脸隐在一层薄纱之后,瞧不清眉眼。

      “啊,好、好的客人,十五块。”

      那人将一张二十放在桌面上,“不用找了。”

      脚步声渐远,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萧瑟。

      老板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又打了个寒颤。

      也怪不得他胆小。不久前战乱席卷全国,连东城赫赫有名的牧府,都被敌军的炮弹炸成了一片废墟。城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昔日繁华的东城,早已成了一座荒寂的空城。

      只有他舍不得走。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就算死,也想死在故土。于是这家小小的二手书店,便在满目疮痍里,倔强地守着最后一丝烟火气。

      没想到,竟还有人光顾。

      还好是青天白日,要不然他都得直接叫出声来。

      距离牧府坍塌,乔兴安离去,已经过了一段时日。

      那日的混乱,至今想来依旧不堪回首。整个墒国都陷入了剧烈的震荡,皇帝的卫兵疲于奔命,根本来不及支援各处。直到黎明的曙光刺破天际,敌军才撤了兵。

      幸银那边寄来的信里说,omega协会也遭了敌军偷袭,好在撤离及时,才没酿成太大伤亡。

      每个城都有地方被潜入的敌军重伤,眨眼便沦为一片死寂。牧辞城留在锦熙身边的私卫,为了护他周全,几乎全数殒命于那场混战。如今的锦熙身边,只剩下莉莉安、乔颂、应访,还有两个尚显稚嫩的小侍卫。

      皇帝在东城另寻了一处宅院安置锦熙,又派人去牧府废墟里,收拾出些尚能使用的物件,一并搬了过来。

      前线失防已然是一个非常严重的事,牧辞城却在这时失了消息,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锦熙被困住了,他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每一天都过得恍惚麻木。

      牧辞城失去至亲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全都掉了,比嫁过来之前还要瘦削。

      乔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日日叮嘱应访搭配营养食谱,变着花样做吃食,可锦熙依旧食不下咽。

      今天好不容易劝锦熙出门走了走,回来时,却带了一本书,乔颂认得那封面,小时候他和牧辞城一起听乔兴安读过这个故事。

      他眉眼间又多了几分担忧,“夫人,您要看书吗?应访说您如今这个身子,不宜过度用脑。”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拿锦熙手中的书。

      锦熙躲了一下,“我想看,你就别拦着我了。”

      他语气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如今这般模样,倒像是牧辞城与乔兴安的结合体。

      乔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锦熙进了房间,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封皮,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他告诉自己,该接受现实了,该长大了。不能再沉溺于幻想,也不能一直躲在别人的遮蔽里。

      他缓缓翻开书页。

      每一页精美的插画只配了少许的文字。

      前面的情节,和当年牧辞城讲给他的,分毫不差。可当翻到玫瑰树要求夜莺以生命换取一支红玫瑰,而夜莺竟点头应允时,锦熙的指尖狠狠一顿。

      他记得,牧辞城问过他,希不希望夜莺死。他回答,不希望。

      所以这之后的情节,牧辞城都为他改掉了。

      锦熙的指尖一片冰凉,划过书页时,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他仿佛成了初识文字的孩童,需要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才能勉强读下去。明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他却看了许久许久。

      夜莺为了成全一段爱情,甘愿以生命为代价,染红那支象征爱恋的玫瑰。它的牺牲纯粹而热烈,可在那对年轻男女眼中,这份赤诚却分文不值,甚至被视作可笑的累赘。所谓的爱,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空谈。

      真是讽刺啊。

      这才是现实。

      锦熙笑起来,眼角溢出泪。

      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牧辞城给他读书的样子、乔兴安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后来变得慈祥的眼神。

      心脏一阵一阵的钝痛,令他无法忍受,不停地锤着那个地方。

      一定是他太贪心了,想一直做美梦,才沦落到这般下场。

      真是愚钝不堪。

      而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他锤地有些用力,仿佛要用另一种痛来缓解心里的痛。

      应访及时赶来,控制了他的手。

      看见他崩溃大哭的模样。

      应访仿佛松了一口气,轻轻叹息,“夫人啊…真是苦了您了。”

      时间将一切伤痛抚平,但锦熙知道,就算感官变淡,那些经历也是真真切切在那里的。

      他学着继续生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场仗,打了太久太久。他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悲愤不平,慢慢沉淀成了如今的波澜不惊。

      宿命二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似乎都逃不过既定的轨迹。

      只是很多个深夜,他还是忍不住对着夜空祈祷,祈求神明庇佑,庇佑他牵挂的人,能平安归来。

      锦熙养成两个固定习惯,一是早晨醒来先问战况,二是晚上睡前看一遍《夜莺与玫瑰》,就像要提醒自己些什么似的,固执的坚持着。

      葵禹十三年,锦熙如往常一般醒来,例行问起战况。

      小士兵的眉梢上难得带了点喜庆,“敌人有了退意,皇帝打算将新的一批的卫兵也派过去为战场增添一把士气。”

      锦熙吃早餐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神情没怎么变,淡淡的嗯了一声。

      乔颂和莉莉安倒是都笑了。

      算起来,他已经有快三年没有见过牧辞城了。

      前一年半,他们还能断断续续通信,可自从牧府被炸毁后,牧辞城的消息,便彻底断了。

      托了许多关系,才从战场那边辗转得知,他还活着。可也仅仅是,活着。

      担忧像一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锦熙心头,无时无刻,无孔不入。

      想他。

      说不想是假的,只是锦熙自己也说不清,当真的重逢之日来临,他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那个人。

      乔兴安的离去,是他心底一道难以愈合的疤。

      如果当时,他能反应再快一点,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每每念及此,便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彻夜难眠。

      这天晚上,锦熙逼着自己看了两遍《夜莺与玫瑰》才终于平复纷乱的心绪。

      第二天,他起的比往常早了些,坐到餐桌旁才等到小侍卫回来。

      “今天战场上有什么新消息吗?”

      小侍卫比昨天还要眉飞色舞,“好消息,敌人被打得节节败退,对我们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锦熙心里也跟着微微一喜,接着又问莉莉安,“门口的信箱有接到新的来信吗?”

      莉莉安摇了摇头。

      锦熙刚刚扬起的嘴角,缓缓垂了下去。

      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锦熙不愿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应访看出了他的失落,笑着将一碗温热的粥推到他面前:“夫人,起码咱们能看见仗打完的曙光了,不是吗?这就代表,牧将军也快回来了。您可得趁着这些天多吃些,好好养养身子,要是牧将军回来看见您瘦成这个样子,受罚的可就是我们了。”

      听着应访的话,锦熙眉眼间的郁色,总算散去了几分。他拿起勺子,慢慢喝起了粥。

      接下来的几日,好消息接踵而至。锦熙心中的雀跃,一日胜过一日,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直到某一天,锦熙都没问,就见小侍卫兴高采烈的跑进来,喊道,“敌方投降了!这场仗是我们赢了!!”

      锦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真的吗?”

      “千真万确!”

      东城的街道上好像又热闹起来,报童们举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兴奋地穿梭在街巷里,大声呼喊着:“炎国投降了!炎国投降了!”

      几家紧闭许久的铺子,纷纷重新开张,换上了崭新的牌匾。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家的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意。

      锦熙的心里,也被巨大的喜悦填满。这几年来,他从未有过这般畅快淋漓的欢喜。

      从那天起,锦熙日日守在街口,等待着凯旋的将士,等待着他朝思暮想的人。

      明明已经等了将近三年,可如今,他竟连多等一日,都觉得煎熬。

      “哇啊啊啊!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街口传来一阵欢呼,锦熙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随着人群冲到了街道两旁。他踮着脚,目光紧紧盯着远方,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将士策马而来,铠甲上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

      街道两旁,鲜花纷飞,掌声雷动,笑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可是锦熙的心却落空了。

      领头的是七皇子。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分明看见了锦熙,却突然僵硬地偏过了头,像是在刻意回避。

      坠在队伍末尾的四皇子,亦是如此。

      他们明明,都认得他的。

      一股强烈的不安将锦熙淹没。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庞,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刻在心底的身影。

      直到整支队伍都从眼前走过,马蹄声渐渐远去。

      没有。

      从头到尾,都没有牧辞城。

      锦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他踉跄着,伸手胡乱地抓着,最后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攀住了身旁乔颂的胳膊:“是不是……是不是还有队伍没走完?”

      乔颂连忙扶住他,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已经走完了,夫人。”

      “你看见牧辞城了对吧?你看见他了我没看见。”

      乔颂双手紧紧架住他,生怕他摔下去,“没看见,但不排除个别掉队的可能。”

      锦熙的眼睛因为他这一句话又重新焕发了点光亮。

      “那我、那我再等一下吧。”

      乔颂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恭恭敬敬地站回他身后。

      这一等,便等到了夜幕降临。

      街道两旁的人群渐渐散去,喧嚣归于沉寂。只剩下锦熙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街口。

      乔颂给应访使眼色,应访又看向莉莉安,莉莉安摇了摇头,应访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上前戳了戳锦熙,“夫人,我们先回去吧。说不定,明天一早,牧将军就自己回来了呢?定是有什么要事,绊住了脚。”

      锦熙看着他,将信将疑。

      还是被勉强推进了屋。

      这一夜他没睡着,但凡门外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起身去看。

      但是连那人的一点影子都没有。

      第二日清晨,一阵马车轱辘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锦熙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

      是皇帝使者。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锦熙的心,猛地一跳。他忽然想起,牧辞城曾说过,有一次他刚下战场,就被紧急召入了皇宫。

      会不会,这一次,他也是被皇帝召去了?

      心中又燃起希望。

      使者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目光落在锦熙身上。

      仅仅是一眼,锦熙便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惋惜,唯独没有喜悦。

      “牧府锦熙,接旨——”使者挺直脊背,声音洪亮,却字字如刀,扎进锦熙的心里,“牧将军于战场失踪,恐已凶多吉少。念其护国有功,皇帝特封尔为诰命夫人,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保尔后半生无忧。”

      失踪?

      什么叫失踪?

      人活着总该留有踪迹,怎么会失踪?

      锦熙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乔颂在一旁低声唤了他数次,他才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跪下身,叩首接旨。

      使者的马车渐渐远去,扬起一阵尘土。

      锦熙扶着门框,缓缓地坐了下来,盯着空荡荡的院子。

      有人跟他说话,但他听不进去。

      一连好些天,他都这般坐在门框上,不知道在等谁。

      外头渐渐有了流言,说那个战无不胜的牧城主,战死在了沙场。

      锦熙不信。

      院子里的老树,叶片渐渐枯黄,一片片随风飘落。

      每一片都带着锦熙的思念,落地成泥,没有归期。

      锦熙缓缓抬起手,掌心紧紧攥着一张信纸。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了青白。那信上有三个字写得尤为用力,每一笔都穿透纸背,

      “待余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盼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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