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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妈妈 ...

  •   【花田没有了,花还会开。我失去的,却回不来。】

      几乎被炮火摧垮的城墙,这几日终于开始了修缮。锦熙去过城墙脚下,指尖抚过冰冷的砖石,心里总揣着一个渺茫的念想。

      是不是城墙修好了,牧辞城就回来了?

      日子被压缩得很短,短到每天只够守着那一份姗姗来迟的战报。日子又被拉得很长,长到他数完了玫瑰田里每一朵盛放的玫瑰,牧辞城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在那扇熟悉的门扉前。

      身边有乔兴安,还有其他人陪着,已经很好了。锦熙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总守着一个人,荒废了朝暮晨昏。他努力学着少想牧辞城,把时间填进琐碎的日常里,可那人的名字,总在不经意间,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冒出来。

      皇帝早已迁宫西城,可每当前线传来几分积极的战报,锦熙总会收到来自宫里的赏赐。一箱又一箱的珍宝,渐渐堆满了空旷的大厅,锦熙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心里却半点欢喜都没有。

      这些都是牧辞城用血肉换来的。

      他宁愿不要这些赏赐。

      能不能,把牧辞城还给我?

      和乔兴安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用闲聊打发漫长的时光。锦熙会采来一篮带着晨露的花,两个人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慢条斯理地编着花环和手串。

      乔兴安的嗓音是温柔的,带着南城软软的口音,很亲切。他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不会说重话,只是偶尔,锦熙能从他的尾音听见一点渺远的悲伤。

      他知道这跟他的经历有关。

      牧辞城的声音跟他完全不一样,是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的感觉,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读起书来的时候尤为明显,偏偏他还爱读童话。

      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拿着本童话的荒谬感,锦熙就觉得好笑。

      他一边编着花环,一边问乔兴安:“乔老师,您听过《夜莺与玫瑰》吗?”

      乔兴安抬眼看他,眼底划过一抹惊讶,“这个故事我给小时候的辞城念过。”

      原来是这样,那应该是牧辞城最喜欢的故事。

      锦熙了然,随即嘴角带上温柔的笑意:“他也给我念了。”

      乔兴安貌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起来,“他吗?”

      “如果现实能像童话一般圆满就好了。”

      锦熙笑完之后心里漫上一股淡淡的惆怅,目光飘向远方的树。

      “圆满?”乔兴安的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对呀,夜莺拼尽全力最终找到了红玫瑰,帮男孩实现了愿望,如果现实也是努力或者向天许愿就能心想事成就好了。”

      乔兴安的脸上貌似闪过一丝错愕,眼神落在锦熙懵懂脸上,随即变得慈爱,“也好、也好。

      他笑着躺回摇椅。

      锦熙的身体却僵硬绷直起来。

      乔兴安把编好的花环戴在锦熙头顶,声音温和,“回去休息一下吧。”

      晚上,锦熙点起床边的烛火,从书架上拿出了那本名叫《夜莺与玫瑰》的书。

      指尖抚过书皮上温馨的插画。

      牧辞城跟他讲完这个故事后,他沉浸在美好的结局里,便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书。如今细细想来,还是有很多不合理之处的。

      牧辞城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锦熙记得,他读最后一段情节的时候念的比其他段落都要慢很多。

      从前,他只当是牧辞城对那段情节不太熟悉。

      可今天乔兴安的反应,却猝不及防地提醒了他另一种可能。

      牧辞城,改了故事的情节。

      如果是临时改了情节,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拿着书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脏狂跳着,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翻开书的前一秒,他突然犹豫了。

      他想,就这样一直被蒙在牧辞城编织的精美梦境里,好像也挺好的。

      他愿意。

      如果是牧辞城说的,就算是骗他的也好,他想无条件地相信。

      只要是牧辞城说的,就算是骗他的,他也愿意无条件地相信。

      锦熙缓缓放下书。真实的情节是什么样的,他不急着知道。

      越慢越好。

      牧辞城的声音,在回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多久没有听到了呢?好像已经隔了一整个漫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冬天。

      锦熙蜷在床上,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着书皮上凹凸不平的标题,伴着跳动的烛火,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出现了一棵没有味道的槐树。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睡的唯一一个安稳的觉。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撕裂了夜的宁静,将锦熙从睡梦中狠狠拽了出来。

      紧接着他听见了乱糟糟的惊呼声。仆人们惊慌失措地在走廊上奔跑,脚步声杂乱得像密集的鼓点。

      锦熙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又是一声巨响轰然炸响,整座牧府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桌上的烛台“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火光瞬间舔舐上窗帘。

      细碎的断裂声,从脚下的地板里钻出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锦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地板上,一道狰狞的裂缝,正顺着墙角,飞快地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

      他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外冲。刚跑到门口,就看见牧府的穹顶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夹杂着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窗帘早已被火光吞噬,烈焰冲天而起,将夜空烧得一片赤红。

      “夫人!夫人!快跑——!”

      莉莉安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喧嚣,向着他冲来,发丝湿黏黏地贴在脸上,脸色青得像纸。她一把抓住锦熙的手腕,语气急促得几乎喘不过气:“我终于找到您了!快点!牧府被炮弹攻击了,快要塌了!”

      什么意思?

      牧府被炮弹袭击了?敌人打进来了?为什么?城墙不是已经在修缮了吗?

      他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被莉莉安拉着跑了两步,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拽停,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乔老师!乔老师呢?他出来了吗?”

      “乔老师……”莉莉安慌张地环顾四周,脸上的神情骤然凝滞。

      锦熙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半拍。他甩开莉莉安的手,转身就朝着乔兴安的房间跑去。

      “夫人——夫人!您要去哪里!牧府就要塌了——!”

      红发的alpha从大门冲进来,嘶哑的喊声追着锦熙的脚步,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又一声巨响轰然落下,牧府的屋顶轰然坍塌大半,彻底变成了露天的。

      锦熙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在剧烈的震颤中踉跄着奔跑,闪身躲开不断掉落的碎石,嘴里只剩下一句重复的话:“乔老师,乔老师还在房间里……”

      乔兴安的房间被安排在一楼,是牧辞城走后,为了方便照顾特意挪过来的。锦熙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门口。

      彼时乔兴安正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攀在轮椅上。

      吴友益不见踪影。

      锦熙冲过去,抖着手帮乔兴安坐好在轮椅上。

      变故徒然发生,地面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锦熙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身侧传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推到了一边。是乔兴安!他拼尽全身力气,将锦熙推离了那片摇摇欲坠的地板。而他自己,却因为惯性,从轮椅上摔落在地。

      一道狰狞的裂缝,骤然在他们之间裂开、隆起,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紧接着,天花板上一块巨大的石板,裹挟着风声,狠狠砸了下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放慢。锦熙眼睁睁看着那块巨石,重重砸在乔兴安的身上。

      红发的alpha冲过来,去搬压在乔兴安身上的巨石,面目狰狞地叫着什么,锦熙听不见了。

      红发的alpha冲了过来,疯了一样去搬那块压在乔兴安身上的巨石,面目狰狞地嘶吼着什么,锦熙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鸣声,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看见鲜红的液体,顺着石缝缓缓流出来,一路蜿蜒,流到他的脚边,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腥气。

      而吴友益,那个总是满脸担忧的老仆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乔兴安的身上,早已没了气息。那块巨石,竟将他和乔兴安的下半身,一同贯穿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扑到乔兴安身上的?

      锦熙机械地起身,跟乔颂一起拼了命地推巨石,手指被粗糙的石面磨得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乔兴安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老仆人,眼底没有泪水,可那翻涌的悲伤,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眉眼间还带着平日里的温和,他转过头,看向离他最近的锦熙,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的下半身,早已没了知觉,不痛的。”

      锦熙听见这话,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滚烫的泪滴砸在手上,疼得钻心。

      怎么会不痛呢?

      他最痛了。

      怎么可能不痛呢?

      每天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早已将一切看淡。

      真的不痛吗?

      看着别人健康的身躯时,他是如何压抑住心底的愤懑?午夜梦回时,他又是如何独自一人,对着那破碎的人生,熬过长夜漫漫?

      这些,锦熙从未见过。可光是想象,就觉得像是有一把刀,狠狠贯穿了他的心脏,剧痛难忍。

      他的一生,本该是坦途一片,繁花簇拥。可命运,却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他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狠狠摔了一跤,摔得粉身碎骨。从此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拐进了一条灰暗、泥泞、充满绝望的小路。他没有放弃,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当他以为终于快要走到尽头,能看见一丝光亮的时候,一抬头,才发现那竟是一条死路。

      而他,再也无法回头。

      这听起来像一场噩梦的故事,竟是乔兴安的一生。

      巨石纹丝不动,脚下的地板还在不断开裂。

      命运这个玩笑,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才算够?

      锦熙脱力般跌坐在地上,怎么挣扎都起不来,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几乎要将他吞噬。

      汗湿的手,冰得像块铁。好一会儿他才发觉乔兴安握着他的手,他握的很轻,像是随时要飘散的柳絮。

      “锦熙。”乔兴安叫了一声。

      隔了好一会儿,锦熙才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向他。

      “你们走吧,”乔兴安看着他,脸上竟露出了一抹笑意,“牧府,要塌了。”

      乔颂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却依旧不肯放弃,撕裂般的喊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凄凉与绝望。可他终究是力竭了,那块巨石,依旧纹丝不动。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这座象征着东城权威的牧府,此刻早已成了一座被遗弃的孤岛。

      乔兴安努力撑起还露在外面的上半身,抬手摸上了锦熙的脸,“小锦熙,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有妈妈陪在身边。我本来以为,能陪你更长的时间,能替你妈妈,好好照顾你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要别离的时刻。”

      锦熙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又绝望。乔颂站在一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底蒙上了一层死气。

      “也是老天怜惜我,知道我过得苦,想让我早点解脱,免受这世间的折磨。不必为我难过,我本来,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乔兴安艰难地擦去锦熙脸上的泪,看着他皱着的脸,语气无奈却宠溺,“怎么擦不干净呀,明天眼睛会肿成核桃的哦。”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乔颂,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乔颂,你是个好孩子。当年捡到你的时候,你连名字都没有。我让你跟着我姓乔,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家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亲生儿子。你说过,会一直听我的话。所以现在,带着锦熙走。”

      乔颂的眼珠猛地动了动,眼底的死气,终于散去了几分,多了一丝清明。

      乔兴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帮我带一句话,给牧辞城。就说,我累了,想要先走一步了。”

      又一块碎石,从头顶掉落。乔颂眼疾手快,扑过去挡在了乔兴安的身前,碎石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乔兴安看着他:“走吧,现在就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乔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千言万语。他站起身,不再犹豫,一把抓住锦熙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拖。

      “不要!我不走!”锦熙死死抓着乔兴安的手,不肯松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乔老师!我不走!为什么要我走?!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妈妈了啊!”

      乔兴安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眼底终于漫上一层水汽,他沉默着一根一根掰开锦熙的手指,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收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对他!?

      乔颂见拉不动锦熙,直接将他扛在了肩上,转身就往门外冲。

      锦熙在他的肩上拼命挣扎,一下一下捶打着他的背,哭声嘶哑:“乔颂!你放开我!你怎么能这么绝情!你没有心吗?!”

      乔颂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带着一丝哽咽的沙哑,决绝而残酷:“夫人,就算您恨我,我也一定要把您带出去。这,是我的使命。”

      两个踉跄的背影,在乔兴安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他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看着摇摇欲坠的牧府,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上忠心耿耿侍奉了他几十年的仆人,笑着,语气如常,

      “老伙计,陪了我这么久。”

      “这次,换我陪陪你。”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矗立在东城中心,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牧府城堡,终于在漫天火光里,轰然倒塌。

      尘埃,漫天飞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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