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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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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让他贫瘠的内心开满鲜花。】
乔老师周末的时候又发了一次病,把之前他最爱看的书给剪烂了。
锦熙匆匆赶到时,牧城正捏着满地纸屑,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
牧城最后还是出来了,沉默地往前走,锦熙跟在他身后。
牧城有些心不在焉,看到训练场的门口仿佛才回过神来,看向锦熙,“抱歉,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可以和我说说吗?乔老师的事情。”锦熙主动提起。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乔兴安早就在他心里成了家人。
牧城罕见地没有拒绝,迟疑着开口:“那天楼梯上的对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嗯。”
“你知道多少?”
“唔……”锦熙沉吟片刻,语气带着些委婉,“我知道了些,关于你哥哥的事。”
说到底,他和牧城不过是合约婚姻,于牧府而言,他终究是个外人。
alpha沉默了几秒,轻轻喘了口气。
训练场的大门被推开,混合着的alpha信息素扑面而来,锦熙脖子上的控信息素项圈,替他抵挡了大半侵袭。
他跟着牧城往训练场深处走,空旷的场地出乎意料的简陋,地面不过是一层水泥。墙面与地面上,布满了武器划过的痕迹,还有些褐色的污渍,像干涸已久的血迹。
牧城径直走到角落,一屁股坐下。
锦熙也没顾忌地上的灰尘了,直接坐在了牧城的旁边。
“牧辞城,我的本名。”
锦熙心头微动,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好听,比牧城好听。
“这里以前有个实验室,就在走廊最深处。”牧辞城望着虚空,眼神飘远,仿佛沉入了漫长而悲伤的回忆里。
乔兴安没和牧正鸿结婚前,是个很厉害的植物学家,有自己的实验室,有自己专注的研究项目。
婚后,两人的实验室合并,研究目标也渐渐趋于统一。他们都对实验怀着一腔赤诚,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结果。在精密计算与反复实验的磋磨下,某天,乔兴安终于成功了。他攥着那支完美的试剂,满心欢喜地去找牧正鸿分享,却没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乔兴安太聪明了,聪明到盖过了牧正鸿的所有光芒。一个alpha,怎会容忍一个omega骑在自己头上?
牧正鸿只觉尊严被狠狠践踏。
彼时怀着身孕的乔兴安,就这样被他拘禁起来。牧正鸿将两人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论文一经发表,立刻在学术界掀起轩然大波,他在政界的声望与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尝到甜头的牧正鸿愈发疯狂,他不再满足于动物实验体,转而盯上了更精准耐用的目标。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了生下一对双胞胎的乔兴安身上——在他看来,这个omega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那么,既然他的存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就让他发挥他最后的作用吧。
为了实验而献身。
小时候的牧辞城不懂,为什么每次实验过后,乔兴安总是苍白虚弱,痛苦不堪,却还是一次次被迫接受。
乔兴安骗他,说这是为了更好地造福大众。
直到他长大懂事,才彻底明白,哪里是什么造福大众,不过是所托非人。
那时的乔兴安状态已经极差,却仍在苦苦支撑,只为了不让牧正鸿把魔爪伸向年幼的他。
外公去世的消息传来,成了压垮乔兴安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彻底疯了。
发病时,所有alpha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牧正鸿的样子。
疯了的乔兴安,对牧正鸿而言毫无用处。他被随意丢进杂物间,无人问津,每天吃着和仆人一样的饭,睡在发霉的床上。
也是从那时起,牧辞城开始了长达十四年的非人折磨……
“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电击留下的痕迹。”牧辞城撩起衣袖和裤腿,手臂、胸口、大腿处,都有圆形的放射状疤痕,隐没在密密麻麻的刀伤枪伤里。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布满伤痕的手臂上。
牧辞城愣住了。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眼泪接连不断地落下,汇聚成流,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锦熙哭不出声音,巨大的悲伤将他裹挟,密不透风,几乎令人窒息。
这是牧辞城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往事竟如此惨烈,惨烈到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他不敢去想,牧辞城究竟是凭着怎样的毅力,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从前他问起这些事时,牧辞城总是沉默。锦熙此刻才懂,不是他不愿说,而是根本无从说起。那些过往,就像一个吃人的深渊,一旦踏进去,便很难再找到出路。
外面天气炎热,训练场内的温度比室外低些,却远算不上凉快。
可锦熙却觉得如坠冰窟。他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却足以让他想象到,那整座冰山的沉重与寒凉。
乔老师是他见过最博学的omega,待人永远温和含笑。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发病时的模样,锦熙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样温柔的人,竟经历过那般窒息的黑暗岁月。
想起乔老师苍白的脸庞、瘦削的肩膀,还有牵他手时温热的触感,锦熙的心就像被捅了一个窟窿,呼呼漏风。
乔老师该有多痛啊,牧辞城又该有多痛啊。乔老师病倒了,那牧辞城呢?他该怎么办?外公离世,omega父亲疯癫,一夜之间失去两个至亲的支撑,面对虎视眈眈的alpha父亲,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锦熙既想听完这一切,又怕再听下去,心会彻底碎掉。
alpha本就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身上不该留下这么多疤痕。可牧辞城身上的伤,却多到仿佛那些疤痕,才是他皮肤原本的模样。
“锦熙,锦熙!”肩膀被用力摇晃,锦熙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眼前的人影都在发晃。
“还好吗?”牧辞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锦熙胡乱点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追问:“之后呢?”
他是心甘情愿卷进这一切的,若此刻有什么办法能减轻他们的痛苦,他一定会不计代价去做。
牧辞城的语气变得有些冷硬起来:“不讲了,你要回去休息。”
他一把将锦熙从地上拉起,扣着他的手往外走。
锦熙踉跄了几步,后知后觉,牧辞城好像有些生气。
锦熙用没被抓着的手抹了把眼泪,抬手想去解脖子上的项圈。手心太滑,解了半天也没解开,他索性不耐烦地扯了下来,力道太猛,脖子被磨得通红一片。
浓郁的安抚信息素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走在前面的人身体猛地绷紧,牧辞城霍然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停得太突然,锦熙直直地撞到了他的身上。
他攥着项圈的手被抬起,一向没什么表情的alpha,眉心紧蹙:“你在干什么?”
锦熙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明是听着牧辞城的往事,却哭得声泪俱下,矫情得不像话。更何况牧辞城还在生气,他直觉是自己的缘故,心里急着想要挽回。
他睁着通红的眼圈,仰头望着面前的男人。
空气安静了许久。
牧辞城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沉默地送他回房,进门时,忽然开口。
“如果你想安慰我,就再唱一次之前的摇篮曲吧。”
锦熙一愣,抬头看去,牧辞城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这个alpha安慰人的方式是读儿童绘本,而想要的安慰,不过是一首简单的摇篮曲。
锦熙心里又酸又软,难过里掺着一丝好笑。
他走到牧辞城面前,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静谧的旋律缓缓从唇边溢出,歌词不过是重复的一两句,却有着神奇的安抚力量。唱着唱着,连锦熙那颗纷乱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牧辞城乖乖地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锦熙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alpha的。是第一次闻到他温暖的信息素时,还是他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身边时?这个外人,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归属感,是亲人都不曾给予的温暖。
他想,牧辞城本就是个很好的人。不管嫁给他的人是不是自己,他都会伸出援手。
但锦熙是自私的,他对牧辞城所做的事都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满足于合约婚姻这层关系了。
不管牧辞城有没有想过和谁相爱,从现在起,他都会努力让这个男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愿意对自己说起这些往事,是不是代表,自己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特别的位置?
牧辞城的头发摸起来毛茸茸的,和他的人一样,只是看着冷漠坚硬。
刚遇见牧辞城时,锦熙的心是空洞的,但现在,那里被填地满满的。
他忽然觉得无比庆幸,庆幸自己代替锦雅俊嫁给了牧辞城。这个身份,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陪他走过往后的路。
那晚之后,锦熙以为,他和牧辞城的关系,会往前迈一大步。
可他没想到,自那首摇篮曲唱罢,接下来的几天里,牧辞城竟在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