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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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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爱?】
假期倏忽而过,锦熙返校时,周遭仍是熟悉的人与气息,唯有手中的课本换了新颜。
离上课尚早,他便翻开新书预习,很快沉浸其中。不知过了多久,周遭陡然嘈杂起来,锦熙抬头,恰好与讲台上的裴苑四目相对。
……?
裴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山羊胡子老师指了指锦熙身旁的空位:“你坐那里吧。”
锦熙上学期插班而来,一直没有同桌。
“他是不是被裴家赶出来了?”
“好像是,本来排行老二就不受宠了,听说他最近天天在外面厮混,还像魔怔了一样不愿意结婚。”
“…不会是和外面的人有染了吧…”
闲言碎语飘进锦熙耳朵,随着裴苑走近,声音又低了下去。
裴苑在他身边落座,神情自若,带着几分天生的高傲,仿佛任何事都无法撼动他。锦熙暗自思忖,裴苑这个假期,想必还在为omega协会的事奔波。
他不愿结婚,是因为牧城吗?
那件事其实早已在锦熙心里翻篇,可此刻见到裴苑,又冷不丁勾起了好奇。
整整一天,裴苑坐在旁边,没说过一句话。班里没人主动搭话,他自己也懒得多言。日子渐渐归于平淡,裴苑也慢慢习惯了学校的生活。
他在学校里格外低调,一到下课就不见踪影,次次引得众人议论纷纷。锦熙素来不喜欢在不明全貌时妄加评判,久而久之,两人从一言不发,渐渐变成偶尔会讨论题目。
正因为锦熙对他的态度摆在那,同学们才没有明晃晃的针对裴苑。
周末,刘姨熬了杨梅汤。锦熙端了一碗给乔老师,又转身去书房找牧城。书房里不见人影,桌上的资料散乱堆放,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右上角,骤然定格——一份名为《千冰镇锦家》的文件上,罗列着锦华荣的数条罪证。
除了锦家,仇家、梁家等也赫然在列,就连曾帮着锦雅俊欺负过他的仇乐水,也被揪了出来。其中四个人名,被特意圈了出来,上面画上鲜红的叉。
锦熙心头微微一跳。
其实之前也并非没有想过会不会是牧城把锦华荣送进监狱的,只是想不通他这么做的原因。
是为了自己吗?
想起之前牧城在他腺体上留下的那个近乎虔诚的牙印,锦熙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挠过,泛起一阵痒意。但他还是强压下心底的期待,不敢有半分奢望。
先回厨房吧。
尚未拐过拐角,幽暗的小楼梯传来压抑的交谈声,听得出交谈者的情绪不是很好。锦熙下意识停住脚步。
“……你愧对我和你父亲给你取的名字!”苍老浑浊的声音裹着浓重的愤怒,字字掷地。
锦熙悄悄抬眼望去,台阶上站着个穿黑袍的老者,面容被宽大的兜帽遮住,手指几乎戳到牧城的鼻尖,满眼视若寇仇。
牧城站在下方两级台阶上,仗着身高优势,与老者平视,脸上波澜不惊。
“辞城辞城,是盼你辞去城主之位,不要与兄长争抢!你倒好,趁我闭关,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老者的声音震得楼梯间嗡嗡作响,手指因激动不停颤抖,即便看不见表情,也能猜到他此刻已是目眦欲裂。
“啪”的一声脆响,牧城毫不犹豫地拍开他的手。
“你错了。”他金黄的眼瞳里仿佛燃着火焰,在幽暗里亮得惊人,“是万难不辞,去救城。”
字字千钧。
老者颤颤巍巍了半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乔颂带着几名士兵不知从何处现身,麻利地将老者绑了出去。
锦熙匆忙背过身去。
刚刚从老者的只言片语中获得了大量的信息。
他的心砰砰直跳。
据他所知,alpha叫牧城,他一直都是这么叫的。
那么万一他不是牧城呢?
老者所说的辞城,应当也是一个名字,若他是辞城,现在却呆在本来要给他兄长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是一直都是他的吗?还是他抢过来的?如果他有兄长,那么他的兄长现在又在何处?
无数疑问缠成一团乱麻,忽然间,锦熙想到了一个人——最有可能接触过辞城兄长的人。
教室的早自习课上,裴苑刚将试卷翻面,便对上一道直白又急切的视线。
“你是不是有事?”裴苑开口问道。
锦熙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卷子,有些尴尬地点头:“……你之前去牧府……”
“啊,那都是多久远的事了,你还耿耿于怀?不过是场误会。”裴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略显不自在地偏过头。
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周遭是昏昏欲睡的同学,没人留意他们的对话。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锦熙低声说。
空气静默了一瞬,余光里,裴苑又开始提笔做题。锦熙以为对话会无疾而终,裴苑却忽然开口:“我只回答你三个问题。”
锦熙眼睛一亮。
“你和以前的牧城,是真的相爱吗?”
裴苑一愣:“只有三次机会,你就问这个?”
锦熙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真的。”裴苑声音更轻了些,“我们、我当时很爱他。”
“那你和现在的牧城,为什么不相爱了?”
裴苑又是一愣,刚要开口,锦熙的第三个问题已紧随而至:“以前的牧城和现在的牧城,是同一个人吗?”
裴苑缓缓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锦熙。他什么也没说,锦熙却瞬间懂了。
不是同一个人。
如此一来,不管是裴苑,还是那些说不清的情史,主角都不是眼前这个牧城。他嫁入牧府时,这个“牧城”的位置,怕是刚换了人,否则裴苑不会一无所知。
莫名的,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雀跃。锦熙看着裴苑,欲言又止。
“……刚刚那两个问题算一个。”裴苑挑眉。
果不其然,锦熙立刻追问:“以前的牧城,去哪里了?”
就知道他会这么问。裴苑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抹涩意。
终究,还是很难释怀啊。
但现在,他能说了,也想说出来。
“他死了。”
锦熙骤然睁大眼。
裴苑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
他们第一次逃了课。
裴苑慢慢向他说起那个他从未知晓的牧城。
以前的牧城就是一个疯子,一个扭曲的变态,时而郁郁寡欢,时而又放肆张扬,情绪起伏很大,周围的人都伺候不了他,除了裴苑。
因为他不怕他,也不怕死。
裴苑生于规矩森严的裴家,排行老二的他不被重视、不被看好、不被抱有任何的希望。无论多努力,哪怕处处胜过大哥,也换不来父母一丝青睐。
直到遇见牧城。
牧城虽然暴虐成性,是个十足的恶人,但却把所有情绪写在脸上——对他的需要、对他的恨,以及,对他的爱。
他从小面对的眼神与表情都是麻木的、冷漠的、毫无起伏的,他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而牧城的出现像是一个锋利且巨大的石头砸入了这潭死水。那是裴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烈的情绪。他羡慕牧城的敢爱敢恨,终究一步步,沦陷在这段炽烈的感情里。
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裴苑能给牧城带去片刻清醒,压制住他暴动的情绪,而牧城让裴苑挣脱所谓的规矩礼仪和重重的枷锁,让他做回他自己,让他体验鲜活滚烫的生命。
锦熙一直以为,裴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天真烂漫的公子哥,没想到他也有这么疯狂的过往。
“照你这么说,他以前真是个穷凶极恶的人?难怪外面的传言那么难听。”
“没有绝对的恶,锦熙。”裴苑的声音发紧,“他做过很多错事,只因从来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做对。现在,他也遭了报应。”
裴苑深吸了一口气,“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主动让出了那个位置。”
锦熙猛地睁大双眼。
“你以为他会轻易死去吗?若不是他默许,没人能杀得了他。”裴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死了也好,死了,就能抛下一切了。倒是他的弟弟,往后的路,怕是难走了。”
裴苑的声音一直是淡淡的慢慢的,仿佛一切都释然。
可他抬起头,锦熙分明看见,他泛红的眼眶里,盛着未干的泪光。
“我爱他,锦熙。”裴苑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杀的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也是个大恶人。”
锦熙看着他,默默递过一张干净的手帕。
裴苑接过,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低声道:“可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裴苑的声音渐渐飘远,回到了那个地下训练场。得知牧城死讯的那一刻,他僵立了许久,迟迟无法接受。
他倒是不意外牧城会配合,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位置不属于他。
可他没想到,牧城会以死的方式,让出一切。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走了。”
“等等。”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和牧城长得一模一样的alpha叫住了他。相同的金黄瞳孔,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死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做好自己的事。”
裴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肩膀开始颤抖,眼泪汹涌而出。
这很像牧城会说的话,一句不冷不热、无所吊谓的废话。
他知道裴苑的抱负,也知道他在那时候就在着手omega平权的革命,他肯定是怕他一时冲动来找他,所以用这句话提醒他。
做好自己的事。
没做好就不准死。
“死了还那么霸道。”裴苑重重擦掉自己的眼泪。
傻逼。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