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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爱 南长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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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长庚也很诧异自己在这种时刻竟能如此冷静。心中起伏的情绪在黑暗中格外分明,如同被脉络清晰地分割成不同颜色的一缕缕。
被夜晚软化的外壳令她感知到更深的触动,却与理智并行着运作,顺便还能猜测一番,自旁侧那源源不绝涌来的哀伤,是否因余猫认出了那颗小药片。
“为什么?”
她不想问得太多,身体往下缩回被子里,闭眼平躺,感受丝缕缠绕上来的困意。
给出最宽泛的疑问,让余猫能随心意给出自己想给的回答。
余猫听着她窸窣的拱动,轻轻眨眼将眼眶里的泪挤出,往床头的方向挪,直至身体贴上床头柜。
“长庚…我觉得难过。”
声音既轻又近,像在说悄悄话。
“你生病了,对吗。你的灵魂在生病,我很难过,我没有办法治疗你。”
她的语气像个为小狗咬坏了布娃娃而一本正经苦恼的小孩。可她的哀伤多么深。
“灵魂?”南长庚因她的用词哂笑一声,抬起腕压在眼眶上,轻叹出一口气,“没那么严重,这世上,因为各种情绪问题失眠的人可多了,我现在已经不算严重了。”
“是吗?可别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余猫困惑地微微蹙眉,“我不知道别人,我只看得见你,没有比较,难受就是难受。”
“…哈。”
南长庚停顿两秒,笑出声。后将声音压回胸腔,闷闷地低笑,翻过身来面对女孩的方向。
她知道,早便知道那双眼有多干净,根本容纳不下其他人。
仿佛得到另一种新的巨额财富,一个人类的爱…一个人类的爱!比她买来的更坚固,更浓郁,怎么就如此轻巧地送上门来了。
“谁说你不能治疗我,你让我特别高兴。”她含笑,摸索着伸出手去,寻着声源触到女孩软嫩的面颊肌肤,却指尖一凉,沾染到冰冷的湿迹。
一瞬怔住。
“你哭了?”
疑问的话音还未落,尚带着温热的水珠忽地砸到她手上。
“谢谢你。”
余猫的嗓音头一次脱离了平稳,携带微颤的尾音。
“谢什么?”南长庚陷在稍惶乱的茫然里,手被一滴泪的重量压在原处无法动弹。
“我能让你高兴,你给我这样的机会。”她说得郑重,仿佛南长庚愿意因她而快乐是一种馈赠,是对她的恩赐。
南长庚脑袋有刹那短路。她难以理解,为何明明得到的是自己,反倒是余猫对她感恩戴德。
甚至激动到落泪。
手上的泪滴由温转凉,似顺着手臂血液传送作用到心尖上,提供一点冷凝的清明。
她从未听闻,世上有谁的爱是这样荒谬的。
“好了…别说傻话。”她摸索着用指尖抹去余猫脸上的泪迹。
靠着一点直觉,隐约体会出女孩的性情,她没有试图表达自己才是该感谢的人,以免再得到一份诚惶诚恐。
真是恐怖,这个孩子…
手掌忽而被她轻轻握住,潮湿的泪水黏在两手之间。
“长庚睡觉吧,好晚好晚了。”
早该睡了,南长庚因药效上来困意渐浓,眯眼侧躺着,“你不回去?”
“我想在这里,直到你睡着,可以吗?”余猫小心地问。
没说想要整夜留在这,便算给了她一个答应的借口。
沉默一会儿,南长庚低声应了。
随她当一只黏人的猫,趴在床边陪她睡觉。
困意来得迅疾且不容抵抗,拖拽着她往意识深处坠,眼皮一阖上就再难睁得开。
最后一点迷迷糊糊的意识,勉强令她感知到头上多出来的重量,像一只手,顺着发丝很轻很轻地抚摸过她脑侧,如软风轻拂树的枝叶。
手背上仍覆着一只手,温干了潮湿,持续地度来暖意。
她睡着了,再无从察觉余猫的动作。在溜进梦境前的最后一线罅隙中,她打开隔绝罩,放任一点滋生的幸福悄悄挤进来。
黑暗成了另类的保护色,余猫看不见她,便不再觉得她神圣不可触摸。浸泡在记忆里的全是关灯前那片刻,女人身上透出的雾蓝色柔软。
“长庚…”
近乎无声的浅淡气流,余猫将下巴抵在床沿,泪水一滴滴顺脸颊滑落,洇湿床单。
她难以用语言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触,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正在融化的冰,眼眶在融化,鼻腔在融化,双腮在融化,心脏在融化,胃在融化……
透明的躯体已被强光穿透了,脆软了,稍微一捏就能化成冰沙。
五指穿插在女人发间,丝绸一样滑而顺的触感。动作一旦停下就无法再运转,心脏汲走了全身的力气,以图让自己不要爆炸。
原本余猫仍在脑内勾勒女人五官轮廓,白灯下雾蒙蒙的灰蓝色眼眸,闭眼后纤长的睫羽,鼻梁投下的阴翳,压在枕头上的脸颊肉,无意识嘟起一点点的浅粉色唇瓣。
还有侧躺的形体线条,单薄躯体被厚重棉被静静包裹,如起伏连绵的山峦,肩头的高峰向下滑落历经一次回转,钝而柔软。
美,是欲要将她的意识撑破的美,是横亘在她眼前的,巨量的、高浓度的存在,正若遇水膨胀的絮一般侵占她。
她越来越无法喘息,身体不受控地细微颤抖,只好截断自己的思维。
实在太痛了,依据人类对词汇的定义,这一定不能叫做幸福。
超量的…无论是什么,都叫作毁灭。
毁灭之后呢?会发生什么?她会死去吗?
不知道。她的思想被阻截在一个框架内,无法往更远处延伸。
余猫小心地将手收回来,抑制轻颤的呼吸,一双猫眼大而无神地睁圆,注视着前方看不见的女人,通过另一层感知去体会她。
沉眠的,山峦般巨大的…
早就说过,是神。
…
余猫不太记得自己是几点回到床上睡下。和南长庚共处一室的睡眠对她而言不再是纯粹的休息,还添加了一种浪费的意味。
所以哪怕后半夜才睡,天一亮她还是很早就挣扎着醒了。
窗帘遮光,室内昏沉沉的。
平整的被子边缘冒出一颗脑袋,顶着两只熊猫眼□□地朝对床看去,见到被子鼓起的小包,知南长庚还在睡,骤松一口气。
照例做好今日的晨间祷告,轻手轻脚爬下床,钻进卫生间洗漱,出来后泡好奶填饱胃,随后又爬上女人床铺旁边的床。
盘腿一坐,直勾勾盯。
终于能看见,昏暗环境下女人模糊而恬静的睡颜,墨发散乱拢住雪似的皮肤,竟睡出一点凌乱的清高。
心口又再发胀,依仗于这短短距离,让她不至于痛起来,总算品味到幸福。
一盯便是一个多小时过去。时间成了对余猫而言不存在的东西,但却令南长庚悠悠转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忽瞟到旁边一个惨白的人影,吓了一跳,瞬间醒神。
看清后,南长庚颇为无语地揉了揉眼睛,无甚形象地打个哈欠,坐起身,“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余猫认真点点头,“我在等你,和你道别。”
她又一惊,蓦然回头,“道别?”
“是的,我请了假今天回去一趟。”
“哦,对,差点忘了。”
南长庚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将其撸到脑后,稍有尴尬,“就离开一天,这么正经干什么。”
差点以为她是要退赛。
余猫歪了下头,不大懂得该怎样让自己不那么“正经”,斟酌再三道:“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噢。”
强行可爱起来的语气,像机器人装载了可爱插件,还是很违和。
南长庚被她逗笑,“没有噢,你走吧,有事等你回来说。”
余猫快速眨了下眼,将眼前的画面定格。
女人斜侧过身朝她望来,左手正揉着头,五指浸没于乌发间,灰蓝的眼如雾海般昏沉,面含笑意,温柔似蒙上一层冷色调抒情旧电影滤镜。
通过学习得来的一系列词汇在脑中拉成长谱,余猫经过认真的判断,从中挑出一个自认最合适的,来描述这幅画面。
——暧昧。
暧昧的早晨。
她真想露出一个微笑,努力过后,只是眼眶冒出点晶莹。
“谢谢你。”
胸口沁着愉悦与疼,余猫下床走向她,站到她床边,“长庚,我觉得我真爱你。”
她的眼眸本该明亮,可室内缺少光源,附着乌涂涂的色泽,不甚清晰。
这是女孩第一次如此直白明确地对她表达爱。南长庚诧异的刹那,注视那双眼,竟不由怀疑她真的明白什么叫爱吗。
如同一个装载着很多情绪的,空壳似的人……
念头转瞬即逝,她笑了笑,语气是真切的:“我也很喜欢你。”
她喜欢这种可掌控的,无害的,又饱含着极端浓烈的爱的人。
这份爱里不含失望,看不到期待,如同刨除一切杂质的最纯粹的氧。如此浓重、沉甸,具有超乎想象的密度,恍似无数粒星辰压缩而成的流浆。
她原无法信任任何人类的爱。但余猫…她是一个奇迹。
能给予她和人类一样份量的爱,本身却并不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她简直惊疑这是天独赐予她的礼物,依照她的渴求生成,与她百分百的契合。
余猫微微歪头,看女人灰蓝色的眼睛,里面弥漫着笑意。
感知到的是,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