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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接纳 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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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看着余猫,等待她的回应。连摄像机也转过来,对准她的正脸。
南长庚抬眸瞥见屏幕,她被高清像素呈放出来的一张脸,眼眸漆黑,神情漠然得如同雕塑。
所有的热情欢呼呐喊都穿过那双眼,被抛进了一个黑洞里,碾得粉碎。
她收到愈多的爱,愈显得她如同非人。
不知不觉间,南长庚停下对手指的按压,抬手轻轻抚住胸口,呼出一口气。
余猫微微歪头,对结果吝啬地表现出一点惊讶,等到满场喊声逐渐停下,立即转头看向南长庚。
“我输了,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要求?”
语气里有不容忽视的期待。
南长庚不由得沉默。
其他人对此兴致盎然,主持人还跟着起哄催促了一句。
她只是笑,不去接茬,“先攒着,以后告诉你。”
要求她是早就想好了的,但她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私人的事。
这只猫如今已然被她划进了私人领域。
余猫没表现出多少失落,顺畅点头应下,等不及自己的比赛投票结果出来,抬脚就想走回选手席。
却被主持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裙子腰间系带,调笑着:“知道你爱长庚爱得离不开她,但你得分可还没出来呢,还是得耽误一会儿你奔向她的时间。”
现场又是一阵哄笑。
两人遥遥对望,南长庚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余猫只好再站回去。
所幸主持人这次没再多说废话,快速地走完流程,公布票数。
得票的确不如南长庚高,截至目前排在第四名的位置,也算是个不错的好成绩了。
在余猫之后出场的选手已经没有实力非常强的,前几的排名应该不会再变动。
听完结果,余猫又想跑,主持人不死心,拽着她裙系带没撒手,硬是要再薅来一句采访:“得到这个成绩,看到这么多为你而来的人,是不是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你有什么感想吗?”
她知道这一定是台下那些粉丝想听的,她们一定期待那么多的喜爱能感染到余猫,让她有所改变。
但余猫的回应永远不可预料。
“是出乎意料,不过我已经想到了,在第三视角观察我,所感受到的和真正与我相处的人不一样。”
语落,场内忽地静下来。
这番话太过理智,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她在表明在她眼里根本不存在虚假的繁荣,这些供奉到她面前的喜爱,一律会被她撕破所有表层的美好装饰,直视最内里的真实。
真相谈不上有多不堪,但对于喜欢自行塑造美好幻想的人类而言,难免显得分外残酷。
就像每个外表美丽的人类,内里都是血淋淋肉糊糊的内脏一样,人人对此心知肚明,人人将其全然忽略,只对着表层的躯壳狂热迷恋。
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余猫这番话有多扫兴。
别人夸赞你美丽,你剖开身体给人展示你的血肉内脏,告诉对方之所以会觉得你美是因为肤浅只看得见表层。
偏偏余猫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出真相不是由于自卑、自我配得感低,或抑郁到自诩看透一切对此感到无趣。她就是不在乎。
不在乎那些爱,不在乎给出爱的人,所以才能轻易撕毁那外层的精美包装。
冷酷的机器。
主持人下意识松了手,怔怔地顿住。
哪怕她是冷着脸说些感恩感动的场面话,情况也比现在好看啊。她这话一出,明显透露出她是没把那些喜欢当一回事。
而直播间的弹幕也换了种风向,气氛不佳。网友们以更纯粹的第三视角看得比现场观众还分明。
[虽然早知道猫只在乎长庚,但真看到她对我们的喜欢这么无所谓,心还是凉凉的…]
[早该有这份爱全是自我感动的觉悟了,就当看电视剧里性格奇特的女主得了,清楚对方不会从故事里跳出来给你回应,喜欢得反而还纯粹一点]
[对,就隔着屏幕欣赏欣赏吧,那可是个精神病,真以为喜欢的人多了点就能让她深受感动病情好转啊,太天真了,光有爱治不了病]
[有些人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
[咋了,实话还听不得?客观性的精神病又不是贬义词]
[又是CP粉大获全胜的一天,欧耶]
现场短暂沉默中,南长庚端坐在选手席,蓦而抬起手捂唇发出一阵笑,头颅微垂,鬓边碎发将面上神情遮蔽一半,低低的笑声在充斥杂音的场地并不显眼。
只有坐在她附近的选手们注意到了,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有几分奇怪。
但南长庚无心顾及,她只是十分高兴,难以抵挡笑意向外倾泄。
以指按压住翘起的唇角,眼眸轻佻半垂,瞳色莫名的深,似暗沉沉的灰海,包含极幽邃微妙的情绪。
她遮掩得很好,无人能切实目睹她眼里的神色。
——有别于平日温和柔善的,凉薄与愉悦交织,掺杂一点深不见底的欲望被短暂填满的餍足。
在别人眼里,她是个品行兼优的好人。而在大部分时候,她也自认如此。
唯独在某些地方,她永远改不了自己的傲慢与得意:例如被一只小动物以绝对坚定的姿态选择。
从人类身上,她太缺乏这样的坚定。曾经的成长过程中,她需要时刻保持优异,成绩必须保持最好,拉琴必须持续且快速进步,一旦落后,有很多人等着成为她父亲口中比她更完美的女儿。
她所得的每一句认可都要靠她自己去挣。那些夸赞交给她的好成绩,交给她优秀的琴技,交给她温顺柔和的性情,就是没有一句交给她本身。
如果没有这些,她的存在似乎并不重要。世上有无数成绩好的学生,有无数自小学琴的天才,有无数性格温和的女孩,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替代品。而她若不努力,则随时会‘消失’在其他人眼里。
无论对谁而言,都不是“非她不可”,即使是她的母亲,‘亲爱的孩子’也不止她一个。
偏偏…她在一群动物身上,得到了源源不断的认可与亲密。
所有动物都喜欢她。最忠诚的狗会抛弃主人朝她奔来,受过欺凌胆小的猫会找她求救,站在树下伸高手臂会随机飞下一只鸟落在她手指上,到野外出游都会有野生松鼠兔子一类聚到她身边。
这是她在这世上得到过最纯粹坚定的选择。她很难不为这份独一无二的特别另生出一份优越与自得。
这是她特有的,谁都夺不走。
现如今,她又得到一只情感浓度远比小动物更高的人形猫。获得高出多倍的…巨量的爱。
南长庚随意扫一眼台下,翘起腿换手托腮,鼻腔里轻轻哼起断续的情歌调子。是余猫方才的表演曲目。
十足的愉悦将她外表的沉稳敲碎一角,透出一点独属少年时期精神活泛的雀跃。
主持人对自己的不知死活心怀悔意,费劲儿去热有些冷下的场子。余猫终于被放过,踩着碎步小跑回选手席。
大家都知道她是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但她走过这短短的一段路落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总像是在奔向谁。
而究竟是“谁”,这不是需要思考的事。
回到座位旁,余猫没有转身面向舞台的意图,先是膝盖触及椅面,随即双腿都跪了上来,身体歪歪扭扭地一坐,双手抱住椅背,仰头迎上女人的灰蓝色眼眸。
不是她的错觉,那双垂落的眼比往日更深邃,也更温柔,并且多了一簇漫不经心的懒怠。
余猫知道,一定有哪里不一样了。
对待其他人,南长庚不论何时一向是认真的,只有独处时才会流露如此松懈的神情。
一只手毫无迟疑地伸来,揉搓她的脑袋,姿态堪称过于随意。
余猫猜测这代表更深一层的接纳,内心的快乐节节攀升。
而这份愉快在比赛结束,节目组宣布更换宿舍,所有选手按排名自由选择队友时抵达顶点。
这次比赛要淘汰掉票数排名在末尾的六人,人数再次降低后宿舍又空出不少,所以给了排在前面的选手福利,可自行择1—3名舍友,也就是说最低可以两人一间宿舍。直到宿舍再次分配完,人数才会继续限制在四人。
余猫排名第四,南长庚第一。
在规则宣布完之后,那只总在余猫脑袋上作乱的手就移到了她的肩上,淡淡的声音涌入她耳中:“你和我一间。”
语调既徐缓从容,又不容置喙,仿佛不认为她会拒绝,也不允许她拒绝。
余猫小鸡啄米式快速点头,猛烈的欢喜快将她的身体胀破。
喧嚣热闹散场后,观众离开,留给选手们一阵空落与离别愁绪。
淘汰的选手们又要与玩得好的小伙伴抱成一团哭一通。
而余猫还持续沉浸在今晚与南长庚同住一屋的畅想中,心率都因过度激动比平常快了许多。
显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等选手们坐上回程的大巴已经近晚上十点。淘汰的人收拾好行李,可以由节目组的车送去机场车站或酒店,导演为数不多的良心都用在注重选手们的人身安全上了。
留下的人又换宿舍又选舍友,等全部折腾完时间逼近十一点半。
排名第一的南长庚选择了走廊靠窗的这间宿舍,也就是余猫的原宿舍,免了余猫再搬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