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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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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宴那晚之后,东宫的日子似乎依旧如常。
徐逢雪依旧每日在楚翊面前,扮演着温婉似水的“徐逢月”。替他打理书房,为他烹茶抚琴,在他疲惫时,用那种与徐逢月相似的、带着清愁的温柔语调,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
楚翊似乎对她很满意。他来她这里的次数,比去太子妃和其他良娣承徽那里加起来都多。他享受着这种似是而非的慰藉,透过她,缅怀着他早逝的白月光。
但徐逢雪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挽翠趁着无人注意,将一个小小的、卷得极细的纸卷塞进了她手里,低声道:“侧妃,门房一个小内侍偷偷给的,说是……晏将军府上的人托他转交的。”
徐逢雪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那纸卷,掌心瞬间沁出薄汗。她不动声色地回到内室,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卷上的字迹挺拔有力,是晏乘的笔迹。内容很短,只是寥寥数语,依旧描述着塞外的风物——一种只在戈壁滩顽强生长的白色小花,如何在恶劣环境下绽放,生命力如何顽强。末尾,依旧没有署名。
但这已足够。
徐逢雪将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印在心里,然后走到炭盆边,看着火舌将它舔舐殆尽,化为灰烬。整个过程,她的心跳得很快,带着一种久违的、做坏事般的刺激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记得。记得她喜欢听这些,记得她向往自由。
这成了她晦暗生活中,唯一隐秘的光亮。
此后,每隔七八日,她总能收到类似的、简短的信笺。有时是通过那个小内侍,有时是夹在娘家“例行”送来的物品中。晏乘用他朴拙却生动的笔触,为她描绘了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心向往之的世界。辽阔的草原,奔腾的野马,热情好客的游牧民族,夜晚篝火旁悠扬的胡笳……
每一次收到信,她都如同干涸的土地汲取到甘霖,小心翼翼地阅读,然后迅速销毁。她做事缜密,从未留下任何把柄。但那份源自心底的、被理解和“看见”的喜悦,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眼底眉梢,漾开了一圈圈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她的话似乎比以前多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围绕着“姐姐”可能感兴趣的话题,但语气里偶尔会带上些许不易察觉的轻快。甚至在一次楚翊偶然问起她是否喜欢梅花时,她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引用徐逢月对梅花的偏爱,而是轻声说:“梅花傲雪,自是清雅。但妾身觉得,若能如蒲公英般,随风去看看更远的地方,或许也别有一番趣味。”
楚翊当时正批阅着奏折,闻言笔尖一顿,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她一下。
徐逢雪心头一紧,立刻垂下眼,补救道:“是妾身妄言了。姐姐曾说梅花风骨最是难得……”
楚翊却摆了摆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他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脖颈的侧影,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徐逢雪,似乎和记忆中那个完美的“逢月”影子,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差别。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她似乎比以前,多了点活气?
这种变化很微妙,但楚翊并非毫无所觉。他只是将其归结为,她或许渐渐习惯了东宫的生活,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惊惶不安。他甚至觉得,这样带着一点点她自己特性的她,似乎……也不那么让人排斥。
这种认知让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一日,楚翊休沐,心情似乎不错,提出要带她去京郊的皇家马场走走。
“总在宫里闷着也无趣,听闻你未出阁时,骑术尚可?”他随口问道。
徐逢雪的心又是一跳。她的骑术,是小时候偷偷跟着晏乘学的,父亲并不知晓。嫁入东宫后,更是从未展露。楚翊如何得知?莫非是调查过她?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压下疑虑,恭敬回道:“妾身愚钝,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在殿下面前卖弄。”
楚翊不以为意:“无妨,散心而已。
马车行至马场,天地豁然开朗。虽然已是冬季,草场枯黄,但那种开阔的气息,依旧让徐逢雪精神一振。楚翊自有侍卫牵来他的御马,一匹神骏的乌云踏雪。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潇洒,回头看向徐逢雪:“你也选一匹温顺的。”
徐逢雪选了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在宫人的搀扶下,有些生疏地坐上马背。握着缰绳,感受着身下马匹温热的体温和呼吸,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马匹,跟在楚翊身后不远处,慢悠悠地走着。
楚翊跑了几圈,勒马停下,回头看她。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金。她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前方,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脸颊因为活动而透出淡淡的红晕。这一刻,她身上那种刻意模仿的、属于徐逢月的柔婉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动的、属于她自己的坚韧。
他看得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奔来,马上之人玄衣劲装,身姿矫健,正是晏乘。他显然是来马场练习骑射的,没想到会在此遇到太子一行人。
晏乘看到他们,立刻勒缰减速,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来,单膝行礼:“臣晏乘,参见太子殿下,侧妃娘娘!”楚翊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和徐逢雪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听不出喜怒:“晏将军也来马场?真是巧了。”
“是,臣来练习骑射,惊扰殿下与侧妃,还请殿下恕罪。”晏乘低头,声音沉稳。
“无妨。”楚翊淡淡道,目光却并未从徐逢雪身上移开。
徐逢雪在晏乘出现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她紧紧攥着缰绳,强迫自己看着前方,不敢与晏乘有任何眼神交流。她能感觉到楚翊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晏乘行礼后,便退到一旁,垂首而立,姿态恭敬,并无丝毫逾矩。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楚翊忽然笑了笑,对徐逢雪道:“既然晏将军在此,他马术精湛,堪称我朝翘楚。不如让他指点你一二?也免得你总是这般拘谨。”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徐逢雪耳边。她猛地抬头看向楚翊,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鼓励笑意的深邃眼眸。
他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殿下,妾身……”她急忙想拒绝。
“侧妃娘娘若是不弃,臣……可为您牵马,讲解些控辔要领。”晏乘却在此刻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上前一步,走到了徐逢雪的马侧,伸手,虚虚地握住了缰绳的前端,是一个标准的、为人牵马护卫的姿势。
这个动作,隔绝了楚翊大部分探究的视线,也像是在徐逢雪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短暂的保护墙。
徐逢雪看着晏乘近在咫尺的、坚毅的侧脸,看着他握住缰绳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慌、酸楚和一丝隐秘安心的情绪,将她淹没。
楚翊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后一丝笑意也淡去了。他握着马鞭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冬日的马场上,寒风掠过枯草。太子端坐骏马之上,神色莫辨。将军为侧妃牵着马,姿态恭敬却难掩维护之意。而马背上的女子,低垂着头,身影在广阔天地间,显得愈发单薄无助,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某些一直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