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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青萍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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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那日之后,东宫的气氛像是被冻住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清的暗流。
楚翊明显来得更勤了些,但来了,却又常常不言不语,只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徐逢雪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与探究。那目光不像从前,只是透过她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而是试图在她身上,找出某些独属于“徐逢雪”的痕迹。
徐逢雪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越发谨小慎微,将“徐逢月”的言行模仿得淋漓尽致,不敢有一丝一毫行差踏错。她甚至主动减少了在院中散步的次数,生怕那偶尔驻足仰望天空的瞬间,会泄露心底对自由的渴望。
这日,楚翊批完奏折,已是深夜。他揉着发胀的额角,信步又走到了徐逢雪居住的“揽月阁”外。院内灯火已熄,只余廊下几盏昏黄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
他挥手制止了欲通传的内侍,独自站在那株光秃秃的玉兰树下,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寒风卷起他蟒袍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冷意,却不及他心头的烦闷。
他发现自己最近有些不对劲。
他会想起马场上,徐逢雪坐在马背上,那专注而带着一丝生疏倔强的侧影;会想起她烹茶时,偶尔因为火候细微差别而几不可察蹙起的眉心;甚至会想起那日她低声说“蒲公英”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同于逢月哀愁的另一种光芒。
这些细节,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独立于“徐逢月”之外的影子。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仿佛某种笃定的、掌控之中的东西,正在悄然失控。
他楚翊,大晟朝的储君,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何偏偏会对一个替身,一个他亲手塑造的影子,产生这种超出掌控的关注?是因为她日渐鲜活的“生气”?还是因为……晏乘那双沉静却难掩关切的眼眸?
想到晏乘,楚翊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那日马场上,晏乘为徐逢雪牵马的身影,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那种维护的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他觉得刺眼。
“殿下,夜深露重,您……”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
楚翊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书房。”他需要冷静。一个替身,一个臣子,还不值得他如此费神。
与此同时,揽月阁内间,徐逢雪并未睡着。她拥着锦被,靠在床头,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枕下,压着今日刚收到的那方素笺。这一次,晏乘写的是塞外夜晚的篝火,是如何在星空下辨识方向,字里行间,依旧是她熟悉的那种,带着风沙气息的广阔与自由。
每一次读他的信,都像是在窒息的水底,得到一口珍贵的空气。可每一次读完,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酸楚。
自由那样近,又那样远。
她与晏乘,一个是太子侧妃,一个是戍边将军,中间隔着宫规礼法,隔着君臣大义,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日马场的短暂交集,更像是一个危险的警示。
楚翊的疑心,似乎被勾起来了。
她不能连累晏乘。这个念头让她一阵心悸。她将脸埋进冰冷的锦被,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涩意。必须更小心,必须更好地扮演好“徐逢月”,直到……直到有一天,或许……
她不敢深想下去。母亲孱弱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父亲冷酷的威胁言犹在耳。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牢牢捆住的雀鸟,挣不脱,飞不走。
几日后,皇后宫中设了小宴,邀了几位皇子公主和得脸的妃嫔,太子妃与徐逢雪也在其列。
宴席设在水榭,虽已是寒冬,但四周用琉璃屏风围挡,地龙烧得暖融,倒也惬意。席间言笑晏晏,一派和睦。徐逢雪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坐在太子妃下首,安静地用着点心,偶尔附和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打量与好奇。毕竟,她是东宫里那个最特殊的“影子”,是太子心尖上白月光的替代品。
她早已习惯这种目光,只作不知。
宴至中途,宫人奉上新贡的蜜橘。那橘子金黄饱满,看着便觉香甜。
皇后笑着对楚翊道:“翊儿,这橘子味道极好,你尝尝。”又似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徐逢雪,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惜,“逢雪也多用些,本宫记得,逢月那孩子,从前是最喜欢这蜜橘的。”
一句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徐逢雪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握着银箸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立刻稳住,抬起头,露出一个与徐逢月一般无二的、带着感激与怀念的温婉笑容:“谢母后挂念,姐姐……确实极爱此物。”
她伸手,拿起一个蜜橘,指尖却有些冰凉。剥橘子的动作依旧优雅,将橘络细细撕净,然后,将一瓣果肉轻轻送入口中。
甜腻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却让她喉头阵阵发紧,泛起苦涩。她其实并不十分喜欢这过分的甜腻。她更喜欢略带酸涩的果子,比如青梅。可徐逢月喜欢蜜橘,所以“徐逢雪”也必须喜欢。
楚翊坐在对面,将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他看到她拿起橘子时那一瞬间的迟疑,看到她咀嚼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享受的神色。
很细微,若非他近日格外关注,几乎无法察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水榭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孤记得,你似乎更喜酸物?”
徐逢雪浑身一僵,口中的橘子仿佛瞬间变成了烙铁。她迅速咽下,抬起眼,对上楚翊深邃的目光,心慌如擂鼓。他怎么会知道?她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
她强自镇定,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殿下记错了,妾身与姐姐一样,都喜甜物。”她说着,又拿起一瓣橘子,姿态自然地放入口中,仿佛为了证明什么。
楚翊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眸色又沉了几分。他确定自己没有记错。某次徐家送来节礼,里面有新腌的梅子,他偶然瞥见她眼底那一丝真实的喜爱。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却清晰地回想起来。
她在撒谎。
为了更像徐逢月而撒谎。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升腾。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温顺的、完美的“影子”,变得有些碍眼。
宴席结束后,众人告退。徐逢雪跟着太子妃,正准备离开,却被楚翊叫住。
“你随孤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徐逢雪心头一紧,只得应是,默默跟在他身后。楚翊并未回东宫,而是带着她走到了御花园的梅林。此时红梅盛放,暗香浮动,在雪景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覆雪的小径上,脚步声沙沙作响。宫人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你似乎很怕孤?”楚翊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徐逢雪垂首:“殿下是天潢贵胄,妾身敬重殿下。”
“敬重?”楚翊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弄,“还是因为,孤是把你当做逢月替身的人?”他的话如同利刃,直刺心窝。徐逢雪脸色白了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能得殿下垂怜,是妾身的福分。姐姐若在天有灵,也必感欣慰。”
又是这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楚翊盯着她低垂的脖颈,那截白皙在红梅映衬下,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撕破她这层完美的伪装,看看底下真实的徐逢雪,到底是什么样子。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徐逢雪依言抬头,目光却依旧恭敬地垂着,不敢与他对视。
“看着孤。”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眸,对上了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了往日透过她看别人的恍惚,只有锐利的、几乎要将她看穿的审视。
她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告诉孤,”楚翊的声音低沉,带着蛊惑般的压力,“你当真,没有一点自己的喜恶?没有一点,不甘心?”
徐逢雪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那上面没有温情,只有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是的,我不甘心,我不喜欢蜜橘,不喜欢模仿别人,不喜欢这囚笼一样的生活!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能侍奉殿下,为家族尽一份心力,妾身……别无他求。”
声音轻颤,却依旧坚持着最后的堡垒。楚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盖。他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是吗?”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那支玉兰簪,动作带着一种暧昧的残忍,“那为何孤觉得,你近日,笑得比以前真实了些许?是因为……见到了故人?”
“殿下!”徐逢雪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惊恐。
他知道了!他果然怀疑了!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如同受惊的小鹿,楚翊心中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他不喜欢失控,无论是事,还是人。
“不必惊慌,”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令人胆寒,“孤只是提醒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东宫的侧妃,是徐家的女儿,更是……孤的人。”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
“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最好收起来。”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徐逢雪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寒风吹过,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沾湿了她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
他最后的警告,如同最寒冷的冰,将她心底那点刚刚因晏乘书信而燃起的微弱火苗,彻底浇灭。原来,她连一点点真实的情绪,都不该有。
原来,她连怀念自由的资格,都没有。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温热滚烫,却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深宫,果然吃人。
而不远处,一株高大的梅树后,奉命前来查看梅林景致、准备为皇后折几支梅花插瓶的晏乘,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楚翊逼近她,看着她煞白的脸,看着她最终孤立无援地站在雪地里,肩膀微微颤抖。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心疼。
他几乎要冲出去,将她护在身后。可他不能。
他的身份,她的身份,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受着这样的委屈。
那一刻,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他一定要带她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