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雪》遇晴野

2、故人归

　　三日后，宫宴。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皇室宗亲、文武重臣齐聚一堂，为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镇北将军晏乘接风洗尘。

　　徐逢雪坐在楚翊下首的位置，穿着一身符合她侧妃身份的藕荷色宫装，妆容精致，姿态优雅。她微微垂着眼，听着周遭的喧闹，感觉自己像是个误入繁华场的孤魂。

　　楚翊在与邻座的亲王低声交谈，并未过多留意她。这正合她意。直到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高昂的唱喏：“镇北将军晏乘到——”

　　整个大殿似乎安静了一瞬。

　　徐逢雪握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目光落在眼前玉杯里琥珀色的酒液上，仿佛能看出花来。

　　一道挺拔的身影步入殿中，身着玄色武将常服，肩宽腰窄，风尘仆仆却难掩其勃发的英气。他的面容比三年前更加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在塞外风沙磨砺出的古铜色，眉眼深邃，顾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与坚毅。

　　正是晏乘。他大步上前，向御座上的皇帝和皇后行叩拜大礼，声音洪亮沉稳：“臣晏乘，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龙颜大悦，亲自虚扶：“爱卿平身！此番大破戎狄，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功臣！快快入席！”

　　“谢陛下！”

　　晏乘起身，谢恩，然后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向武将席列的首位。他的位置，恰好与太子席位相隔不远。在他转身走向座位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太子这边，自然也看到了太子身旁那个低眉顺眼、身影单薄的女子。

　　那一刻，晏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尽管三年未见，尽管她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华贵的宫装，低垂着头看不清全貌，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徐逢雪。

　　那个小时候会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乘哥哥”，眼睛亮晶晶地听他讲述边塞故事的小姑娘；那个曾悄悄对他说，最讨厌京城规矩，想去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何等景象的少女。

　　他记得她狡黠灵动的眼神，记得她听到新奇事物时微微张开的唇，记得她身上那股不甘被束缚的、鲜活的气息。

　　可如今……殿中烛火辉煌，映着她过于苍白的面色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侧影。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木偶，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与这热闹宫宴格格不入的黯淡与郁气。

　　晏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与前来道贺的同僚寒暄应酬，举止得体，谈笑风生。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骤然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他离京戍边时，已知晓徐家有意将嫡女徐逢月许配太子，也曾听闻徐家那位才情出众的嫡女不幸香消玉殒。但他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徐逢雪，她竟已成了太子的妾室，是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

　　宫宴继续进行，歌舞升平。

　　徐逢雪始终能感觉到，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带着担忧与探究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来自谁。这让她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强自镇定。

　　中途，楚翊离席去更衣。

　　徐逢雪微微松了口气，趁着无人注意，也悄悄起身，想到殿外透透气。麟德殿外连着一个小花园，此刻冬雪初霁，月光清冷地洒在覆雪的枝头，静谧无人。

　　她站在一株梅树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烦闷与那莫名翻涌的酸楚。

　　“逢雪。”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徐逢雪背脊一僵，缓缓转过身。晏乘就站在几步开外，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不再掩饰其中的关切与凝重。

　　“晏……将军。”她垂下眼，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声音疏离。这声“将军”，让晏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黯淡和眉宇间强压的倦意。

　　“你……过得好吗？”他问得直接，声音压得很低。

　　徐逢雪心头一涩，几乎要控制不住眼眶的热意。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尽管知道在月光下可能比哭还难看：“劳将军挂心，一切都好。”

　　“真的好吗？”晏乘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故作平静的表象，“我看着你，逢雪，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被她强行封锁的心门。三年来积压的委屈、隐忍、不甘，几乎要决堤而出。她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失控。

　　“快乐？”她低声重复，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自嘲，“这东宫……不需要快乐，只需要规矩。”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晏乘耳中，却重若千钧。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发抖，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

　　“我听说了一些事……”晏乘的声音更沉了，“关于你如何入的东宫，关于……徐家大小姐。”

　　徐逢雪的身体彻底僵住。原来……他都知道了。知道她是如何被父亲当作巩固权势的工具，如何因为那几分可笑的相似，被当成替身娶进这深宫。知道她所有的隐忍和不得已。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仿佛被人剥光了所有伪装，暴露在故人面前。但同时，又有一种诡异的、尘埃落定的解脱。

　　她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晏乘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痛惜更甚。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想带她离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里是皇宫，她是太子侧妃，他不能给她带来任何麻烦。

　　最终，他只是低声道：“塞外的天，很高，很蓝，星星又大又亮，像碎钻一样撒满了夜空。戈壁滩一望无际，骑着马跑上一天也看不到头，风吹过来，带着沙土和青草的味道，很自由……”

　　他描述着她曾经向往过的世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梦境。徐逢雪静静地听着，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了。她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片广阔无垠的天地。

　　那是她梦中才敢去的地方。

　　“听起来……真好。”她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殿内传来了丝竹声的变调，预示着宴席即将进入下一个环节，也提醒着他们，该回去了。

　　晏乘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保重自己。”

　　说完，他率先转身，大步离开了花园，背影决然。徐逢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挽翠寻来，低声催促：“侧妃，殿下快回来了。”

　　她这才回过神，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温婉顺从的面具，转身，一步步走回那座灯火通明、却让她感到无比寒冷的宫殿。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