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雪》遇晴野

1、影成双

　　腊月里的东宫，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一股子沉沉的暮气。

　　徐逢雪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西域志异》，指尖却冻得有些发僵。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爆起一丝轻响，映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静得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窗外是簌簌落雪，将庭院里的枯枝点缀出几分素净。这样的天气，总让她无端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她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从徐府的侧门抬进了这东宫深处。

　　“侧妃，殿下朝这边来了。”贴身侍女挽翠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逢雪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她合上书卷，动作却不显慌乱，将其稳妥地塞进一旁的多宝阁抽屉底层，与几本寻常的女戒杂书混在一处。随即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镜理了理本就不显凌乱的鬓发，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素银点翠的玉兰发簪，熟练地簪入发间。

　　镜中的女子，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确实有三分像……像那位早逝的嫡姐，徐逢月。尤其是侧脸的角度，那微抿的唇线，那低眉顺眼的温婉，几乎能以假乱真。

　　她知道楚翊喜欢她戴玉兰簪，因为徐逢月最爱玉兰。

　　刚做完这一切，殿外便传来了宫人恭敬的问安声。帘栊一动，带着一身寒气的太子楚翊便迈了进来。他身着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与倦怠，那是常年身处权力中心和高位者特有的威仪与疏离。

　　徐逢雪立刻迎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恰到好处：“殿下万福。”

　　楚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习惯性地在她发间的玉兰簪上停留一瞬，那眼神似乎透过她，看到了遥远的地方，带着一丝恍惚的温柔。随即，那温柔便散了，只剩下惯常的、审视物品般的打量。

　　“起来吧。”他声音平淡，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她，“天寒，怎么不多加件衣裳？”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徐逢雪知道，他不过是觉得她若病了，便不能很好地扮演“徐逢月”了。她扮演的，是他心头那抹永不褪色的白月光的影子，一个精致的、需要小心维护的赝品。

　　“谢殿下关怀，妾身不冷。”她起身，唇角弯起一个与徐逢月如出一辙的、温柔又带着些许清愁的弧度，走上前，替他解下沾了雪粒的斗篷，动作轻柔熟稔。

　　她的手碰到他冰凉的锦缎衣领时，楚翊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带了些许探究。

　　“今日在看什么书？”他随口问，走向暖榻。

　　“回殿下，不过是些闲杂诗词，打发时间罢了。”徐逢雪跟在他身后，声音依旧平稳。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真正在看什么，那些关于塞外风光、异域传奇的书籍，是她困在这金丝笼里，唯一能窥见外面世界的缝隙。

　　楚翊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给孤沏杯浓茶来。”

　　徐逢雪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茶是上好的云雾，水是清晨收集的梅花雪水，烹茶的工序她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步骤都优雅得如同舞蹈。这是徐逢月擅长的，她学了足足一年，才学到这般神韵。

　　将沏好的茶奉到他手边，楚翊接过，抿了一口，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他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却忽然开口：“逢月从前……也总爱在这样下雪的天，给孤沏这云雾茶。”

　　徐逢雪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这种无时无刻不被提醒的“影子”身份。她站在一旁，垂着头，轻声应道：“姐姐心思灵巧，妾身……不及万一。”

　　楚翊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很好。”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山，压在她的心口。她的“好”，只因她像极了徐逢月。

　　殿内一时静默，只余炭火的哔剥声和楚翊偶尔饮茶的细微声响。徐逢雪安静地立在旁边，像一幅背景，努力收敛自己的存在感，却又必须在他需要时，适时地展现出“徐逢月”应有的姿态。

　　就在这时，殿外有内侍低声禀报：“殿下，皇后娘娘宫里的崔尚仪来了。”

　　楚翊皱了皱眉：“何事？”

　　崔尚仪进来，恭敬行礼后，笑道：“殿下，娘娘让奴婢来传话，三日后宫中为晏小将军凯旋设洗尘宴，请殿下与侧妃娘娘准时赴宴。”

　　晏小将军……晏乘。徐逢雪低垂的眼睫猛地一颤，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他竟然……回来了。

　　楚翊并未留意到她的细微异样，只淡淡道：“知道了，回禀母后，孤会准时携侧妃前往。”

　　崔尚仪退下后，楚翊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徐逢雪道：“晏乘此次平定西北边患，立下大功，父皇甚是欣喜。宴席之上，你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东宫体面。”

　　“妾身明白。”徐逢雪低声应道。楚翊看着她顺从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他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孤想静一静。”

　　“是，妾身告退。”

　　徐逢雪屈膝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内殿。直到走到外间冰冷的廊下，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晏乘……那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着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以及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酸楚。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瞬间融化，带着冰凉的湿意。

　　三年了。她在这黄金牢笼里，扮演另一个人，已经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