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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捶打 “没有定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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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电视机没关,若有若无的播报声从虚掩着的卧室门传进来。过了会儿,播报声戛然而止,似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路过,稍停顿,而后整间客房陷入寂静。
几簇乱掉的发丝动了动,乔玥从被窝里探出眸,小心翼翼地听着周围,确认没别的声响后才慢慢坐起来,抻着脖子看门口。
门关上了。
是沈衾延。
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乔玥随意往后一倒,脑袋正好砸在没有枕头的床头上。
本就发烧的脑袋更疼了,她痛呼着捂住后脑揉了揉。
阳台纱帘没拉严实,她无意瞥见自己蹙着的眉,也忽然想起在楼下时沈衾延的目光,是她以不舒服为由想上楼休息时如同深潭的担忧。
乔玥常常觉得沈衾延的眼睛会说话。
那是一双深邃的桃花眼,笑起来很是含情,看向她是总是温柔又舒服,就像每早在他怀中醒来,被他用睫毛轻扫的柔软,但就是这双她以为永远不会出现伤痕的眼,却在她提出分手的那刻,流出洇湿枕头的伤心眼泪。
揉了一会,被撞到的地方不疼了,手稍顿了下,她看见床头柜摆着一杯姜茶。
杯口还在冒白气,丝丝缕缕飘飘然,杯底垫了张浅蓝便签:「姜茶趁热喝,有事给我打电话,早点休息,晚安。」
那股闷闷的酸楚完全包裹住乔玥的心脏。
这股酸疼从半年前那场车祸后便像颗定时炸弹埋藏在她的心里,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触景生情而爆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落,烫在手背。
门外的地垫动了下,沈衾延端着椅子定在原地,条件反射地看向紧闭的木门。
没动静。
直到门缝下暖黄灯光被黑暗取代,他依然呆在原地。
大概一分钟后,他才轻手轻脚放下椅子,坐下。
廊灯泛暗暗光线,倒显得腿上平板的光线刺眼,沈衾延盯着公司监控系统久久没点下去。
他一想到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就荒谬得想笑。
明明是想提前下班回家,吃顿美味的饭犒劳辛苦一天的自己,饭后再看部电影放松心情,结果回家半路看见前女友被人渣欺负,他第一反应就是冲下车帮忙,像命运助推他们产生更多接触,他冲动地将她带回家。
明明想要冷眼相待,狠心报复她半年前莫名其妙的分手,却在看见她雾蒙蒙的眼时,将所有的幼稚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他留她明天吃早餐,陪她看剧,想像以前那样多些在一起的时间。
他想,即便他们不能再相拥,至少要在这来之不易的二人时光里再多些回忆。
想法很美好,事实上她用极其拙劣的演技和借口推脱,尴尬地逃回房间里,还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小山包躲起来,以为他看不出来她在装睡似的。
独处的夜生活固然泡汤,他选择在她房间门口坐一晚。
把一个尚在发烧,不知道半夜会不会突然升温的强撑病人丢在楼下,他做不到。
夜已深,台风越发靠近,别墅外的树木枝干疯狂摇晃,风声唳唳,本是个适合睡觉的好时机,沈衾延没有感到半点疲惫,他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开这半年以来,昼夜想看却反复遏制这个念头的监控。
指尖悬停在设计部东南角的大落地窗监控视频上,正准备点下去,屋内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捶打。
平板滑落在地,声音消弭于地毯,门内的捶打声依然规律地响着。
生怕里头进了坏人,沈衾延不顾礼数,门都没敲,直接压下门把跑进去,拍下卧室灯开关,他急忙扫视卧室一周。
没有别人,只有乔玥自己,但他的心却在那一瞬狠狠揪起。
乔玥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抿着唇,脸色有些泛白。
被褥底下,她攥着拳头一拳一拳地捶在自己的心口,发出阵阵闷声。
沈衾延来不及细想,大步上前,伸进被子里握住她自虐的手。
他没想到乔玥这时的力气很大,他差点顺着乔玥的力道又捶了下去。
“玥玥!”沈衾延心一慌,用力包住她的拳头,另一只空着的手从她头顶顺下来。
很烫,他顿了下,又往下摸她的脖子。
不但没退烧,反而比下午更烫手了。
眉心拧紧,沈衾延拍她的脸想叫醒:“玥玥,醒醒,别这样。”
似是听见她的声音,乔玥喉间轻抽噎了一下,脑袋寻声源偏了点,没睁眼,拳头的力气算是松下来,想要继续捶打的手失了力气,一滴眼泪从眼尾滑落,伴着灼热体温烫在沈衾延的掌心,乔玥烧得迷迷糊糊,哭腔呜咽了声。
沈衾延将她捞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玥玥乖,”他心疼地帮她拭去眼泪,“不怕啊,我在这,我们叫医生来看看。”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的置顶拨出去,目光紧盯怀里还在抽噎的乔玥。
电话接通的很快,对面隐约有电影片头曲的声音,还有像嚼着东西说话的含糊惊恐声:“什么!衾延?不会是他发现咱们背着他吃夜宵,他要杀过来了吧!”
紧跟而来的是带着笑意的男音:“喂衾延,怎么了?我和程林昱在温予则家里吃夜宵,你要不要一起——”
沈衾延没心情想这些,他焦急打断:“周序清,麻烦你现在来家里一趟,玥玥发高烧叫不醒,一直捶自己心口。”
对面顿了下,转而收敛笑意:“好,我现在过来,还是二楼?”
“嗯。”挂断电话,沈衾延将手机丢床头柜上,调整坐姿靠在床头,好让乔玥能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些,裹住乔玥微微发抖的肩膀。
掌心里的小手冰凉,不用想都能知道她的脚也一定是冰的。
将她的手一起包在掌心里,沈衾延瞥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听见窗外狂风暴雨声与电闪雷鸣,忽然很庆幸自己和朋友们住的近,都在同一个别墅区,去彼此家也不用开车,有急事跑几步就到了。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门锁已开的滴滴声,转而急促的脚步声越发靠近,形式地敲两声门。
“衾延,”周序清快步走进来,目光扫向床铺,最后定在沈衾延怀里,脸烧通红的乔玥身上,紧眉,“怎么弄成这样。”
沈衾延把乔玥放平,侧身站起方便周序清给她做检查:“不清楚是不是着凉,下午在公交站碰见她被人骚扰,当时身上就已经湿透了,但晚饭那会看她状态还行。”
“骚扰?”
“嗯,设计部主管。”
周序清打开医药箱,取出体温计放在乔玥额上,屏幕瞬间红透,他没说话,眉头却皱的更紧,手搭在她手腕上把脉。
沈衾延很是焦急,他站在一旁,没打扰周序清,而是绕到床的另一侧,趴过去握住被子底下乔玥的手。
乔玥指尖蜷缩了下,又闭着眼委屈地抽噎:“疼……”
周序清抬眼,刚想问,沈衾延先开了口:“哪里疼,玥玥,哪里疼?”
乔玥好似没听见,眼角滑落一颗泪珠,头稍稍往沈衾延的方向偏了点,没有其他回应。
沈衾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紧紧勒住,他轻抚她的脸帮她拭泪,俯身,唇贴上她的耳朵,烫烫软软的,气音更软地哄着:“玥玥,跟周医生说哪里疼?”
乔玥听见了,唇瓣稍稍动了下,沈衾延和周序清不自觉地凑近听。
“腿……疼。”
腿疼?
周序清掀开被角,轻轻卷起乔玥右边的裤腿,白色丝绸卷至膝上,没看出什么问题。沈衾延也卷起她左腿的睡裤。
快到膝盖时,他的动作猛然停住。
“序清,你来看看。”沈衾延气音明显不稳起来,微颤着手继续往上卷。
周序清闻声看来,一大片黑紫淤青圈在乔玥的左膝,在白皙的皮肤上更为明显可怖。
“我天!”周序清蹭地站起,凑近去看那片淤青,“看上去已经有两三天了,而且不像摔的,反倒是像被什么东西砸过或者撞过。”
“你别急,她现在这样经不起路上折腾,我先给她处理膝盖,再给她打一针退烧,等她明天醒来,我们再带她回医院拍片子,确认有没有伤到骨头。”
沈衾延没反对,他起身去浴室洗了块温毛巾回来,心疼地给乔玥擦脸,绵软毛巾轻轻擦过她的眼睛,带走泪痕,接过退热贴,将她的刘海轻撩起,贴上。
冰冷的触感让乔玥在梦中哆嗦了下,沈衾延将被子压了压。
想到周序清说的可能,沈衾延焦急的念头又冒出来,他还是很想知道乔玥的伤是怎么来的,他试着叫她:“玥玥?”
“嗯。”乔玥迷糊地回应了声。
“腿怎么弄的?”沈衾延没有拐弯抹角,继续抚摸她发顶。
乔玥没应声,眉头皱了下,不知是发烧难受的还是什么,停顿了会,在高热里发出的声音蔫蔫软软的,还带着点委屈诉苦的音调,像是放学等了好久,终于盼来家人接回家的可怜小朋友。
“都欺负我……”乔玥哽咽,越想越难过,“大家都欺负我。”
抚摸停顿,沈衾延压低声音:“谁?”
乔玥虚弱摇头,没再说话,睡过去了。
周序清将药油拧好,轻轻将乔玥裤腿放下来,盖好被子,看了眼沈衾延。
他正深深凝着陷在被褥里的人,手也慢慢抚摸着她的脑袋,似在哄睡。
周序清叹气,他想起去年十一月,沈衾延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里,刚醒来氧气还没摘,浑身缠着纱布,虚弱的要命,非要闹着要坐起来牵哭成泪人的乔玥,还勉强扯出笑安抚她说别怕,他没事。
两天后,乔玥喂完沈衾延喝完最后一口汤,突然和他提了分手。
沈衾延以为是他撞了脑袋出幻觉听错了,笑着去拉乔玥的手,却被她默默抽出。
还在输液的手悬在空中,他问什么乔玥都不说,只说她觉得他们俩不合适。
最后当着沈衾延的面,把他给的黑卡,还有别的他送的物件悉数还回,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自那后沈衾延的状态很不好,经常望着窗外飞雪发呆,伤口感染了也没反应,成天想乔玥,饭也没吃多少,整个人瘦一圈。
周序清二话不说就把沈衾延手机给收了,省得他一睡醒就要抱着手机等消息。
但沈衾延不会善罢甘休,他开始直勾勾盯窗外,只要门外有点动静,他就会期待是不是乔玥来看他。
可惜一次都没有。
周序清实在看不下去沈衾延这副颓废样,一天午后,他悄悄去找乔玥。
他站在她家门外,说想让她来看看沈衾延,哪怕是一小会,或者回个电话都可以。
可乔玥那会儿怎么说的?
语出冰冷,和她平时温和恬静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躲在门后不肯露脸,门直开了条小缝,说沈衾延现在如何都和她没关系,他们已经分手了,她没有义务再去看望他,理他。
他没想到乔玥竟然会这么残忍,他开始芥蒂、疏离她。
而一周后,公司源代码突然泄露,所有苗头都指向乔玥。
不仅监控拍到,还有当班的几位研发部同事也看见乔玥深夜一人潜进研发总监办公室。
虽泄露的是早已废弃且跑不起来的早期代码,但这件事情十分恶劣,董事会一致决定要辞退乔玥,还差点要研发总监温予则担责。
最后是沈衾延做担保,力挽狂澜才将她和温予则保下来。
而他也在这漫长的等待里消磨期待,又回到恋爱前的那副凌厉、生人勿进的模样。
但看见他现在抱着一身莫名其妙伤的乔玥,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和自责,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他这样了。
乔玥说她被欺负,到现在还在周序清耳边绕着。
周序清想,半年前那件事,会不会真的另有隐情。
他做好手消,配药,取出棉签在乔玥的手背上自内往外绕圈消毒,准备扎针时听见沈衾延说:“轻点,她怕疼。”
“嗯,”周序清垂眸,犹豫一会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查监控。”沈衾延言简意赅,没多说其他的,但周序清都听懂了。
针刺入皮肤,药水开始慢慢滴落,周序清挂好吊瓶,收拾好物品坐在旁边的沙发里。
“今晚我留下来。”他看向沈衾延,后者正轻轻抚着乔玥打了针的手背,像是在帮她把疼痛揉去,而后唇瓣贴在她的眉心。
“好,”沈衾延见乔玥眉心舒展了,他抽身,“我去收拾下隔壁客房。”
经过周序清,他停下来,头稍偏:“序清,我知道你对玥玥有偏见,那件事我在查,没有定论前,谁都不许说她的不是。”
“所以也请你,对她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