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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命于地母 地母娘 ...


  •   地母娘娘那日驾着九色云辇途经皇城上空时,我正蜷在摘星殿的鸱吻上打盹。

      忽然间天地灵气震荡,惊得我差点从檐角滑落——只见云辇猛地停驻,珠帘哗啦啦掀起,娘娘蹙着眉探出身来,凤冠上的流苏都跟着剧烈摇晃。

      "怎地这般乌烟瘴气?"她素来温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玉指往下一指。

      我顺着望去,但见整座宫阙被黑红相间的瘴气笼罩,无数魑魅魍魉像沸水里的泡沫般在飞檐斗拱间翻滚。有吊死鬼吐着长舌在梁间荡秋千,溺死鬼拖着水草在汉白玉阶上爬行,更多是无名的怨灵,像被扯碎的纱幔飘荡在廊庑之间。

      "玄帝明日便要巡狩人间,若瞧见这等景象......"娘娘的叹息惊得随侍仙娥齐齐低头。她忽然掐指一算,目光如电般射向我藏身的方位:"玄丫头,你且过来。"

      我吓得毛发倒竖,忙跃下屋檐化为人形——仍是小太监的模样,跪在云头时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手腕。娘娘却也不计较我的皮相,只道:"此间怨气冲天,恐污了玄帝法眼。你原是本座用一滴心头血点化的玄猫,最擅吞噬邪祟,便在此多镇守些时日罢。"

      我偷眼往下瞧,只见瘴气最浓处正是冷宫方位,隐约传来新魂凄厉的哭嚎。心里叫苦不迭,却只得叩首领命:"谨遵娘娘法旨。"

      "莫要再选那些花里胡哨的皮囊了。"娘娘临行前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上回那个贵妃死得可还痛快?本座在九重天都闻见砒霜味儿了。"

      云辇远去后我瘫坐在云头上,望着脚下鬼影幢幢的宫城发愁。这座皇城建在极阴之地,本是镇厄的风水局,奈何历代冤死者众,怨气凝结不散。如今竟连九天之上的仙家都惊动了,可见情势之糟。

      我决定先从最棘手的开始收拾。冷宫西北角有口枯井,三日前有个才人投了井。此刻她的怨灵正坐在井沿梳头,每梳一下,头发就连皮带肉落下一块——那是她生前被贵妃用烙铁烫秃的头顶。

      "姑娘该上路了。"我蹲在井边的歪脖子树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

      她猛然抬头,露出爬满蛆虫的眼窝:"我不甘心!她害死我的皇儿,却还在坤宁宫享福......"

      我叹口气跳下树。这类怨灵最难办,非得听她哭诉完冤屈才肯走。于是从子时听到丑时,把她如何入宫如何得宠如何被害讲得滴水不漏。最后我不得不打断:"贵妃昨日已经薨了,喘疾发作,咳了半盆血。"

      梳头的手突然停住。怨灵歪着腐烂的脑袋:"死了?"

      "死了。"我用爪子划开阴阳路,"你孩儿已在奈何桥边等你三日,再不去,他该跳忘川了。"

      井沿忽然空了,只余半截木梳。我吞下她留下的怨气,尝到铁锈般的腥甜——果然又是堕胎药的滋味。

      第二处是太液池的九曲桥。某个被赐白绫的妃子总爱在桥洞下挂绳套,已有三个夜巡太监被吓疯。我潜到水底找到她的尸骨,颈骨果然还缠着明黄绸缎。

      "娘娘若再不离去,"我对着瑟瑟发抖的残魂亮出獠牙,"我便将这绸缎送去给国师做法,教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尖叫着消散时,我喉咙里梗得慌——上吊绳的怨气总是带着喉骨碎片的触感。

      最麻烦的是那些前朝老鬼。在御花园的千年柏树下,我揪出个穿着前朝服饰的老太监。他生前在树洞里藏了蛊毒,死后还日日守着。

      "陛下......老奴终于等到......"他抱着我的腿痛哭,把我当成某位故主。我不得不现出玄猫真身,一爪子拍散他的执念。树洞里的蛊罐早已风化,爬出的蜈蚣却还带着百年前的剧毒。

      如是忙了七夜,宫里的游魂总算少了些。但每夜子时阴气最盛时,总有新魂从各方涌来——今日是触柱而死的谏官,明日是吞金自尽的宫女。我蹲在午门脊兽上望着川流不息的怨灵,恍然明白这是场无止境的征战。

      白昼当小太监时,我常借着打扫之名探查怨气源头。发现西六宫廊柱下埋着巫蛊偶,长春宫地砖里渗着血水,连皇帝寝殿的龙床下都压着镇邪符。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根本是建在累累白骨之上。

      某日我擦拭奉先殿牌位时,忽然察觉供桌下有异样。撬开地砖一看,竟是满满一瓮婴孩骨骸——看尺寸都是未足月的胎儿。瓮口贴着的黄符墨迹犹新,分明是近期所为。

      当夜我守着那瓮白骨直到丑时,果然等来个熟悉的身影。碧云姑姑穿着夜行衣潜进殿中,抱着瓦瓮低声啜泣:"孩儿莫怕,娘这就带你们走......"

      我从梁上跃下时,她惊得打翻瓦瓮。白骨滚落一地,在月光下像散落的玉簪。

      "姑姑这是?"我故意用着小太监怯生生的嗓音。

      她突然拔出匕首刺来——却是冲着我的心口。我侧身避开时,闻到她袖口传来的麝香味,与当年毒杀昭仪的点心一模一样。

      "原来是你。"我现出金瞳,尾巴如铁鞭般扫落她的凶器,"三百年了,换多少皮囊都改不了用麝香害人的习惯?"

      她瘫坐在地,望着满地白骨惨笑:"她们活该......谁让她们怀上龙种......"

      我忽然想起史书记载:光熙年间共有十一位嫔妃小产,皆查不出缘由。原来凶手始终是这位看似温婉的大宫女。

      吞下她魂魄时我尝到极苦的味道。不是怨恨,而是求不得的痴妄——她床头压着皇帝少年时题的扇面,纸页都磨出了毛边。

      此事过后宫中的怨气淡去不少。但地母娘娘传来的法旨却带着忧色:"玄帝已启程,小玄速将余孽清理干净。"

      我不得不兵行险招。在中秋宫宴那夜,借着百官朝贺的阳气大开阴阳路。玄猫真身蹲在太和殿脊吻上长啸,声浪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万千怨灵如百川归海涌入轮回道,有几个厉鬼还想挣扎,被我一爪子拍进往生门。

      最后只剩下个穿着戎装的老将军,执拗地守在武库门前。"陛下许我守库十年......"他的魂魄都快散尽了,还保持着持戟的姿势。

      我只好骗他:"陛下口谕,赐老将军转世守边关。"

      他这才郑重行礼,化作星芒消散。我累得瘫在丹陛上,猫爪都在发抖。

      玄帝圣驾抵达时,宫城上空已恢复澄明。地母娘娘在云端对我微微颔首,递来一壶瑶池琼浆。我躲在值房屋顶小口啜饮,听见底下小太监们议论:

      "听说昨夜太和殿有仙乐?"

      "是猫叫春罢?最近野猫忒多。"

      我舔着爪尖的酒渍想,确实还是小太监最不打眼。横竖镇守的日子还长,下次或许该再试试洗衣嬷嬷的皮囊——那边月钱可是能多拿三钱银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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