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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夜的窥探 作为玄 ...


  •   作为玄猫,我的耳力能穿透三重宫墙。子时过后,当更夫敲过三更梆子,整座宫城便成了声音的盛宴——或者说刑场。

      我蹲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耳朵自动筛拣着无数声浪:东暖阁里贵妃正在梦呓,喊着某个侍卫的名字;西偏殿有瓷器碎裂声,伴随老嬷嬷偷吃供品的咀嚼声;最清晰的是正殿凤床上的动静,皇帝喘着粗气,身下压着的新选侍妃哭得像只幼猫。

      但这还算不得什么。甩尾跃至北三所,冷宫里的声音才是真正刺骨。某个废妃正用簪子划墙,每一下都带着诅咒:"愿尔肠穿肚烂......愿尔断子绝孙......"

      她咒的是三年前夺她后位的女人,却不知那人早已被赐白绫。隔壁院里更骇人——前朝皇后在啃咬自己的手腕,牙齿磨碎骨头的咯吱声混着痴笑:"本宫的血最养人......"

      太液池方向飘来缠绵的声响。我轻巧地跃过九曲桥,看见假山洞里纠缠的人影。

      碧云姑姑被王公公压在石壁上,官袍下摆撩到腰间。她嘴里咬着帕子呜咽,王公公却喘着笑:"心肝儿且忍忍,明日就给你讨个女官衔......"我闻见血锈味混着石楠花的腥气,转身跃上柳枝。这类把戏三百年来见多了,横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真正让我竖起皮毛的是西膳房后的动静。两个小太监被堵在柴堆间,管事太监的腰带头正抽在光脊背上。"叫啊!怎么不叫了?"喘息的间隙还夹杂着污言秽语。我认得挨打的那个——是专给御猫房送鱼的小阮子,前日还偷偷喂过野猫。

      我的爪子不自觉抠进树皮。若是玄猫真身,此刻早该扑上去咬断那畜生的喉咙。但地母娘娘的法旨悬在心头:不得干预人间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阮子咬烂嘴唇渗出血珠,另一个小太监已经昏死过去。

      最不堪的声响来自南宫墙下的太监值房。七八个老太监围坐着,中间是个眉眼清秀的小火者。

      有人用烟杆烫他大腿内侧,有人逼他学猫叫。淫词浪语混着痛呼,还有瓷壶接尿的淅沥声。我认得那个被折磨的孩子——是去年才净身进宫的江南少年,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

      夜风忽然送来一丝异响。

      我倏地转头,望向东北角的景阳宫。那里本该空置多年,此刻却传出稚嫩哭嚎。

      我蹑足潜至殿顶,掀开瓦片看见骇人景象:三个被反剪双手的宫女跪在香案前,有个穿着道袍的太监正用银针扎她们指尖。"说!谁指使你们咒害皇子?"血珠滴进白玉碗里,竟泛起幽蓝火焰。

      我浑身毛发倒竖。那太监是司礼监掌印,平日最是慈眉善目。此刻却像恶鬼附身,银针专挑指甲缝里扎。小宫女哭得脱力:"奴婢冤枉......"立刻被灌下滚烫的符水,喉咙烫出滋滋白烟。

      整夜我都像在炼狱巡游。寅时经过浣衣局,听见老宫女们边捶打龙袍边嘀咕:"......皇上昨夜临幸的那个,实则是刘公公的侄女......"辰时溜达到御药房,嗅到安胎药里掺着红花汁。

      最讽刺的是午间经过文华殿,听见太子太傅正讲授《仁德训》,而殿角两个小太监却在交换毒药包——一个是给良娣的堕胎药,一个是给太子的慢毒。

      这些声音像蛛网般缠绕着我。有时在丑时收魂间隙,我会蹲在钦安殿顶上发呆。脚下是焚香诵经的法事,殿后却藏着私通的侍卫与宫女。他们的情话和喘息混着往生咒,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某夜暴雨,我窝在奉先殿梁上避雨。忽然听见牌位后有细微响动。悄悄探头,看见先帝某个太妃正在偷换牌位——把她害死的端静皇后的牌位挪到最阴冷的角落。

      "冻死你......永世不得超生......"老妇人的诅咒被雷声淹没。我竟觉得好笑:活着斗不够,死了还要争牌位次序。

      唯有三更时分路过御猫房时,才能听见些许纯净声响。

      几十只宫猫在绒毯上打呼噜,负责照料的小太监抱着狸花说梦话:"娘......明年捎钱回家修屋顶......"他枕头下压着碎银,是在各宫当差时捡的漏。

      破晓时分,我蹲在玄武门上舔毛。东边泛起鱼肚白,宫门缓缓开启。运水车吱呀呀碾过青石板,洒扫太监开始挥动扫帚。

      那些夜间肆虐的罪恶声响,渐渐被日常琐音覆盖。但我知道,今夜丑时一到,一切又会重新上演。

      地母娘娘总说我镇守的是妖邪,可我渐渐觉得,最深的魑魅魍魉从来都在人心。就像此刻,我看见早朝队伍里的王公公——昨夜还在太液池边凌辱对食,此刻却捧着玉笏一脸肃穆。而那个被银针扎指尖的小宫女,正低头给贵妃插簪,手腕结着新鲜的血痂。

      我跃下宫墙变回小太监模样,接过管事分派的扫帚。在扫过冷宫墙根的落叶时,听见里面又在划墙咒骂。这次我故意重重咳嗽一声,墙内霎时寂静——原来怨灵也怕活人听见。

      扫到南宫墙时,正遇见小阮子一瘸一拐地抬水。我偷偷往他桶里扔了颗愈合伤口的灵药,他回头茫然四顾,我赶紧低头扫落叶。罢了,虽不能干预人间事,略施援手应该不违娘娘法旨。

      午间歇晌时,我窝在柴房角落打盹。半梦半醒间又听见无数声音涌来:贵妃在试新调的口脂,皇帝在批阅告密奏折,冷宫废妃啃着馊馒头,某个井里又响起落水声......

      我把尾巴盖在耳朵上。想起三百年前刚化形时,地母娘娘抚着我耳朵说:"赐你如此听觉,是要你知众生之苦。"可现在我只想问:若众生自甘沉沦,这苦究竟该谁渡?

      荣庆帝近来得了新宠的瑜贵妃,原是江南巡抚进献的瘦马,据说通晓百般风情。自打半月前召幸过后,皇帝便再未踏出过长春宫半步。

      这几日寅时三刻,我们这些当值的太监照例捧着龙袍冠冕候在宫门外,却总见大总管崔玉贤擦着汗出来摆手:"陛下说了......今日免朝。"

      今日又是如此。崔公公出来时衣领歪着,眼角还沾着胭脂,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都......都散了吧。"说着突然扶住汉白玉栏干,两腿直打颤。

      小太监们忙上前搀扶,闻见他身上浓得发腻的甜香里混着股药味——正是太医院秘制的虎狼之药"春风渡"的气味。

      文臣们已在乾清门前候了整一个时辰。霜露打湿了仙鹤补服,老宰相的胡须都结了白霜。听见又免朝,人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

      御史大夫王大人突然冲出队列,朝着宫门重重叩首:"陛下!漠北军情紧急,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啊!"

      宫门纹丝不动,唯有只纤纤玉手从窗隙探出,懒洋洋掷出个蟠龙纹的玉枕。枕角磕在王大人的官帽上,滚落时散开一绺青丝——竟是截下了咒的巫蛊发束。

      我正低头擦拭廊柱,见状忙扑过去拾起玉枕。指尖触到枕芯时猛地一颤,里头填的哪里是棉花,分明是磨成粉的合欢皮混着处子经血。这等邪物,怨不得皇帝日日喊腰疼。

      "不要命的小崽子!"崔公公突然尖声呵斥我,"贵妃的枕具也是你能碰的?"他夺过玉枕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紫红的掐痕。

      退回值房途中,我听见几个老臣在角楼旁窃窃私语:

      "已是第七日了......"

      "听说昨夜召了三个太医会诊......"

      "慎言!没见东厂的人盯着么?"

      我抱着扫帚缩在琉璃照壁后,果然看见东厂提督的干儿子假扮成锦衣卫,正往谈话方向挪步。那人腰间绣春刀柄上缠着红线——是东厂杀人前做的标记。

      当夜丑时我潜进长春宫。瑜贵妃正在沐浴,满殿蒸腾着诡异的桃色雾气。十二个宫女捧着金盆侍立,盆里泡的都是壮阳药材:鹿茸片浮沉如舟,肉苁蓉胀得像婴孩手指。贵妃倚在汉白玉池边,哼着江南小调往心口涂抹香膏。那膏体腥甜扑鼻,我嗅出是雄蜂腺液混着处子乳香。

      皇帝瘫在龙凤榻上,眼圈发青如同腐烂的枇杷。有个小太监正跪着替他揉腰,揉着揉着突然摸到块凸起——竟是截埋在皮下的媚针!小太监吓得缩手,被贵妃瞥见,当即拖出去杖毙。

      我蹲在梁上看得分明。那媚针尾端系着红线,一直连到贵妃枕下的巫蛊人偶。人偶心口插着三根钢针,分别写着皇帝的名讳八字与真龙气运。

      难怪地脉近日波动异常。真龙之气被邪术蚕食,宫墙下的灵脉都开始枯竭。昨夜我从冷宫经过,发现往年寸草不生的地方竟冒出茵陈蒿——那是阴衰阳亢的征兆。

      次日送早膳时我故意打翻参汤。瓷碗碎裂声中,我趁机将解毒丸弹进皇帝唇间。那是用地母娘娘赐的莲子炼成的,应当能抵三日媚毒。

      果然未时传来消息:皇帝突然清醒,竟召见内阁议事了。长春宫顿时乱作一团,瑜贵妃砸了满殿器物,骂声震得琉璃瓦都在抖:"定是那些老不死的捣鬼!去查!今日经手饮食的全都杖杀!"

      我被崔公公揪出来顶罪时,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杖刑打死小太监不过片刻工夫,我正好借机脱了这皮囊修养几日。谁知板子落下时,执刑太监突然换了根中空的棍子,里头簌簌洒出朱砂粉。

      是识破我身份了!我慌忙要挣脱魂魄,却发现朱砂锁住了灵脉。眼看第二棍就要敲碎天灵盖,忽然有人扑上来抱住行刑者:"公公且慢!贵妃传小豆子去问话呢!"

      是碧云姑姑。她今日穿着桃红比甲,发间别着根银簪——正是我昨夜插在人偶百会穴那根。她冲我眨眨眼,拎起我就往长春宫拖。

      贵妃歪在美人榻上吃葡萄,见我进来突然笑出声:"本宫当是什么高人,原来是个没根的小玩意儿。"她脚踝系着串金铃,晃荡时散发出迷魂香,"说吧,谁指使你坏本宫好事?"

      我佯装磕头求饶,暗中咬破舌尖血破开朱砂禁制。正要暴起撕了这妖妃,窗外突然雷声大作。一道紫电劈中长春宫檐角,哗啦啦击碎半片琉璃瓦。

      众人惊惶抬头时,我看见云端立着个熟悉的身影。地母娘娘撑着二十四骨竹青伞,对我微微摇头——天机不可妄动。

      贵妃却以为是天谴,吓得滚落榻下。她腕间金镯突然裂开,露出里头暗格藏的蛊虫。碧云眼疾脚快踩死虫尸,惊呼:"娘娘怎敢私藏南疆巫蛊!"

      事情顿时变了味。东厂的人冲进来押走贵妃时,皇帝正巧踏进宫门。他望着满地狼藉突然呕吐起来,吐出的竟是密密麻麻的蛊卵。

      三日后荣庆帝下罪己诏,罢朝七日静养。

      老臣们终于能回家睡个整觉,经过长春宫时总要对那半片碎瓦指指点点:"可见天道昭昭......"

      只有我知道,那夜雷劈的是娘娘伞尖坠落的露珠。此刻我正给她揉腿:"您何必亲自来这一趟?"

      娘娘吃着贡葡萄轻笑:"再不来,你怕是要把真龙天子当耗子药了。"她忽然掐我耳朵,"只是那碧云......你许了她什么好处?竟肯冒险救你?"

      我望着窗外发呆。碧云姑姑今早被放出宫了,怀里揣着我给的地母庙平安符。她走出神武门时,把那只银簪插在了宫墙缝里。

      簪头刻着极小的小字:"愿来生不入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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