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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皮相与真身 作为地 ...


  •   作为地母娘娘座下的心腹,我被派遣来镇守这一方宫阙已有许多朝代更迭。若细算起来,怕是比太和殿檐角最老的琉璃瓦还要年长些。

      最初领命时,地母娘娘抚着我的玄猫真身温柔地叹息:"此去人间,须寻个合适的皮囊。深宫怨气最重,却也最易滋养邪祟,你好生看顾着。"

      那时我年少气盛,第一世便选了皇后的身份。想着既是镇守,自然要选最尊贵的皮相。那具身体确实雍容华贵,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可我才在坤宁宫住了三日,便发现六宫妃嫔送来的点心里都掺着麝香。第五日,心腹宫女在我的枕芯里摸出扎满银针的木偶。最惊心的是月圆之夜,当我以玄猫真身蹲在屋脊吸收月华时,竟看见有个小太监往我日常饮用的雪梨羹里抖入砒霜。

      我不得不夜夜用灵力逼毒,白日还要强装无恙。最难受的是晨省时,德妃总是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膊说:"娘娘近日脸色愈发好了。"手指却暗中掐我臂上的穴位——那处正是我前夜逼毒时划开的伤口。三个月后,那具身体终于油尽灯枯。

      我"病逝"那晚,听见太医在外间低声回话:"娘娘这病症来得蹊跷,像是......像是被什么掏空了精气。"

      第二次我学了乖,选了个不起眼的美人身份。住在偏殿角落,每日只需晨昏定省,按理说该安稳了。谁知皇帝偶然临幸一次,我便成了众矢之的。

      先是惠妃"误赠"的胭脂里掺了毁容的药草,后是贤妃邀我去赏荷时"失手"将我推入池塘——那塘底竟沉着绑了石头的前朝嫔妃尸首。最可笑的是,当我以玄猫之身暗中调查时,发现下毒推人落水的妃嫔们,夜里都跪在同一个巫蛊师面前求符咒。

      那具身体撑了半年。最后是某个清晨,我在梳妆时发现簪子上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望着铜镜里依然娇艳的容颜,我突然觉得疲惫至极。

      当夜我故意饮下毒酒,任由那具皮囊香消玉殒。魂体脱离时,听见守夜宫女啜泣:"美人去得这样快,定是被人害了......"而我蹲在梁上舔着爪子,心想你们凡人内斗起来,比百鬼夜行还要可怖。

      历经十几世试错,我终于悟出道理: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越是光鲜的皮囊越是活靶子。不如选个最不起眼的身份,像墙根的苔藓般悄无声息地存在着。

      于是上一世我选了浣衣局的宫女,整日低头搓洗衣物,手掌粗糙得能刮破绸缎。果然平安度过了三十年,直到那具身体自然老死。

      而今生这个小太监的身份,实在算得上意外之喜。那日我巡夜时遇见小豆子的残魂,本只想做个交易,没承想这皮囊竟格外合用。

      太监在深宫中最是卑微,像随处可见的尘埃,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王公公之流只当他们是会说话的器物,高兴时赏两个馊馒头,不高兴就鞭抽棍打。

      但正因如此,反而自在。我每日寅时起身,跟着其他小太监扫地除尘。卯时去御膳房领各宫早膳,故意走得慢些,让热粥变得温吞,挨两句骂也无妨。

      巳时站在殿外听候差遣,能晒着太阳打盹。最妙的是申时之后,大太监们各自寻欢作乐,我们这些小太监就能窝在值房里偷闲。

      今日我被派去擦西偏殿的地板。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抹布划过蟠龙纹样,能感受到地下涌动的地脉。这是地母娘娘赐我的能力,透过宫殿下方的灵脉感知整座皇城的安危。此刻地脉平稳,只有几处微弱的怨气波动——大约是冷宫那边又有嫔妃在哭泣。

      "小豆子!"王公公尖厉的声音突然响起,"滚去库房领些檀香来!贵妃娘娘说殿里有霉味,仔细你的皮!"

      我连忙叩头应诺。站起时过急,断过的肋骨隐隐作痛。这具身体被我修补得七七八八,但终究不如原装的好用。

      走去库房的路上,我在心里盘算:今夜丑时要先去冷宫收个新魂,那是个投井的小宫女,怨气不重但老是吓哭守夜人;子时还得去太液池边会个老熟人——前朝某个妃子的残魂,她总爱坐在水榭里唱相思曲。

      "哟,这不是王公公跟前的小豆子吗?"库房管事太监斜眼看我,"前儿不是听说你要死了?"

      我挤出讨好的笑:"托您的福,缓过来了。"

      他嗤笑着扔来一包檀香:"命倒硬。拿去,别误了事。"

      回程时我特意绕道御花园。假山石后传来呜咽声,是那只杂毛猫又饿得在叫。我从袖袋里摸出藏着的馒头,掰碎了放在它常蹲的青石板上。小家伙警惕地嗅了嗅,才狼吞虎咽起来。

      我蹲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三百年前我也喂过一只这样的猫——那时我是得宠的昭仪,用的还是描金瓷碟盛着鹿肉丝。

      "你倒是心善。"身后突然传来带笑的声音。

      我吓得扑通跪倒。来人穿着暗紫宫装,是长春宫的大宫女碧云。她弯腰拾起半块馒头,似笑非笑:"偷藏主食可是要挨板子的。"

      "姑姑饶命!"我把头磕得咚咚响,"是、是昨天省下的......"

      她忽然把馒头扔回给我:"喂你的猫去吧。只是别让我看见第二回。"转身时轻声嘟囔,"这吃人的地方,总得有个心软的。"

      我怔怔望着她的背影。碧云是贵妃的心腹,据说手段狠辣,曾活活打死过偷簪子的小宫女。可方才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分明是怜悯。

      夜幕降临时,我蹲在值房屋顶梳理毛发。玄猫的真身比小太监的皮囊自在得多,五感也敏锐数倍。能听见东三所老嬷嬷的鼾声,能嗅到御药房煎着的安神汤气味,还能看见各宫屋檐下飘荡的残魂——它们像透明的纱幔在夜风里起伏。

      子时三刻,我跃向太液池。荷花深处坐着个白衣女子,哼着前朝小调。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回头露出腐烂半边的脸:"猫爷来了?今日听得好消息,害我的淑妃终于薨了。"

      我蹲在她身旁的石凳上:"既已报仇,何不归去?"

      "舍不得这池荷花。"她伸手触碰绽放的白莲,指尖却穿过花瓣,"我入宫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

      我们静默地坐着。三百年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魂魄,执念让它们困在深宫,成了地脉上的结节。有时我觉得自己不像镇守者,倒像个清道夫,定期来收拾人间爱恨留下的残渣。

      丑时更响时,我起身告辞。白衣妃子忽然说:"你今世这个皮囊选得好。上次那个昭仪死得太惨,我看着都疼。"

      我抖了抖皮毛没回答。跃上宫墙时想,确实还是小太监最好用。昨日被打断的肋骨已经愈合,怀里的馒头喂饱了野猫,现在该去冷宫收那个小宫女的魂了。或许明早当值还能遇见碧云姑姑,不知她会不会又偷偷塞给我一块糖糕。

      深宫的岁月就这样流淌着,在我的猫爪下,在凡人的阴谋间,在生生世世的皮囊更迭里。

      地母娘娘的嘱托早已融入每一次呼吸——我既是这宫阙的镇守者,也是它漫长记忆的一部分。无论披着怎样的皮相,玄猫的金瞳永远注视着黑暗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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