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修缮
嘉怡招 ...
-
嘉怡招呼着大家,留下十四盒元宵让他们完工各自带回家,剩下六盒安排他们已经陆续煮上了,要他们用一次性碗勺分装着吃。热气从大铁锅里轰地腾起,糯香混着芝麻甜味弥漫了整个堂屋。
高嘉怡踩着板凳搅动汤勺,鼻尖沁出细汗:“倪大哥!搬张桌子来——二狗叔!把一次性碗勺拆开!”大雪天的,随地都是天然冰柜,十几盒元宵就随意放在一旁地上。
工人们呼啦啦围过来,有个年轻后生伸长脖子喊:“高老板!俺要盛十个!”立刻被倪大拍后脑勺:“饿死鬼投胎?让姑娘家先吃!”说着却把自己碗递最前头,咧着白牙笑,“俺帮您尝尝咸淡!”
严子秋靠在门框上看他们闹,手里被塞进碗热元宵也不推辞。咬破皮时黑芝麻馅涌出来,烫得他吸气却笑——是段乐川从宁波弄来的正宗猪油馅,比他在成都吃过的还香。
“嚯!这馅儿流金呐!”丁二狗咬破元宵皮,黑芝麻馅立刻涌成浓稠的河流淌进勺里。他烫得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含混夸赞,“胖嫂家今年舍得放猪油了!香得俺舌头都要吞下去!”
年轻瓦工直接把碗举到高嘉怡面前:“高老板您瞧!芝麻馅里还掺桂花糖哩!”白瓷勺里躺着浑圆的元宵,馅料中果然闪着金灿灿的糖桂花。众人闻声都围过来看,七嘴八舌道:“真是!往年可没这讲究!”“胖嫂今年下血本了?”
高嘉怡笑着指墙角纸箱:“每人都有份!收工时带一盒回家——芝麻馅的包了整颗核桃仁,花生馅的裹着橘皮蜜饯!”工棚里顿时炸开欢呼,有个小伙子蹿起来抢过纸箱就要分,被倪大提着领子拽回来:“急啥!活没干完就想拎礼盒?”
严子秋倚着门框慢悠悠吹勺里的元宵。热雾氤氲中,他忽然出声:“橘皮蜜饯要用金川老冰糖腌的才够味——段乐川他姑婆的独门手艺。”众人愣神时,他挑眉,歪嘴一笑,“胖嫂今年特意找段家进的货。”大伙儿这才听出音来——原来这好吃美味的元宵不是从胖嫂家买的,是段乐川打理的铺子里——严家的货!
倪大猛地拍腿:“怪不得!俺说这甜味透着梨花香!”转身捅咕丁二狗,“快给严大夫再盛一碗——人可是美食鉴赏家!”众人哄笑中,严子秋的碗又被填满。雪光映着碗里糯白的圆子,他低头咬开时,眼里落进檐角摇摇欲坠的冰凌光。
“你刚说屋檐排水槽要加宽?”高嘉怡忽然凑过来,指尖沾着面粉点向东檐,“我原想着用白铁皮,你建议用毛竹剖开?”
严子秋咽下元宵点头:“铁皮冬天结冰易裂,毛竹导热慢还便宜。”他顺势指后院,“那儿再埋两个大水缸接雨水,浇花洗院子都方便——你们城里人不是讲究环保?”
高嘉怡眼睛一亮:“嘿,你是真懂!对了,亚玲姐刚微信里还说你是成都大医院的大夫,没想到对老宅改造也内行!”严子秋捻着竹签笑:“小时候翻遍全村屋檐掏鸟窝,谁家房顶有几片瓦都门清。”
倪大听出点端倪了,蹲在门槛上扒元宵,肘子撞了下丁二狗:“瞧见没?严小子指画梁柱那架势,跟自家炕头似的!”丁二狗哧溜吸进颗元宵,含糊道:“俺早看出来了——刚他摸西厢房椽子时,眼神跟摸媳妇手似的!”
工人们憋笑憋得肩头发颤,有个瓦工故意嚷:“高老板!这葡萄架搭多高合适啊?”
那瓦工刚问完葡萄架高度,整个院子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只听见雪压梨枝的簌簌声,和某个小工憋笑憋出猪叫的噗嗤声。
严子秋面不改色地捻着竹签:“两米三最相宜,太高遮不住晒,太低压得慌。”见高嘉怡疑惑挑眉,立刻补了句,“我爹老宅的葡萄架就这高度——摘果不踮脚,乘凉不碰头。”
倪大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元宵馅喷了丁二狗一脖子。二狗边擦边嘀咕:“可不么!老爷子当年手把手教的——‘子秋啊,这高度将来娶媳妇最便宜,新娘子站凳子上都够不着晾衣绳!’”
满院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有个小工笑得从梯子上滑下来,被严子秋眼疾手快扶住胳膊。年轻人挤眉弄眼:“严大夫您这胳膊劲!不愧是抱过……”话没说完就被倪大塞了满嘴元宵。
高嘉怡狐疑地环视众人:“你们怎么都怪怪的?”丁二狗立马指着严子秋:“他!他刚摸梁柱那手法!跟摸大姑娘……”话没说完就被严子秋勾住脖子往下按:“二狗叔,您门牙沾芝麻馅了。”
雪光里,严子秋耳根微微发红,却偏要作出痞笑:“高老板别听他们胡吣——这群光棍汉看母猪都双眼皮呢!”突然指向后院,“那口井该加个仿古轱辘,既安全又好看。”
倪大突然用斧头敲响梁柱:“严大夫——轱辘要雕梨花不?您家祖传的纹样俺可记着呢!”众人又哄笑,有个老木工唱起山歌:“梨花轱辘转悠悠呀,井水甜过桂花酒~”
严子秋在歌声里望向后院。月光照亮那口覆雪的老井,也照亮高嘉怡发间落的梨花木屑——她正低头认真记笔记,完全没注意自己成了满院人心照不宣的戏中人。
嘉怡正记笔记,闻言抬头笑:“你家老宅在哪儿?改天我去取取经?”严子秋抄兜望天:“咳……就村那头,早破得没法看了。”
倪大噗嗤笑喷了元宵馅,被丁二狗猛踹一脚。众人低头狂吃,耳朵却竖着——听见严子秋又指点:“后院石凳别摆梨花树下,四月落花糊吃食,摆西墙根最好……”
倪大和丁二狗他们坏笑着相互使个眼神,个个都假装看破不说破的——人家房东正主在指导你完善房屋修缮细节了,看这贴心模样,怕不是严家小子打算谋划拐进门的大姑娘?
高嘉怡连连点头,发丝垂到笔记本上。严子秋很自然伸手帮她撩开,指尖碰到耳朵时两人都愣住。倪大突然吼一嗓子:“弟兄们!吃完赶紧铺地龙!别耽误高老板跟严大夫——商讨修房子!”
雪夜里笑声撞得梨枝轻颤,严子秋低头摸出根烟,火光跃起时照亮他微扬的嘴角。
严子秋刚衔住烟,打火机蹿起的火苗还没舔上烟卷,就听见身旁清脆一嗓子:“医生还抽烟?”高嘉怡蹙着眉,手指虚点他唇间,“心血管科大夫说的——尼古丁使血管收缩加速心肌缺血!”
他怔了瞬,突然笑出声,顺手把烟和火机抛给倪大:“说得对。”指尖在唇边一抹,像是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痕迹,“在成都熬大夜做手术落下的毛病……戒半年了,刚是习惯动作。”
倪大接住烟揣进兜,咧嘴嘿笑:“严大夫可是咱村姑娘们捧着的菩萨,哪能抽烟破戒!”被严子秋瞟了一眼,忙缩脖子刨木头去了。
两人一进屋,丁二狗立刻蹭到倪大身边:“瞧见没?烟都没点就怂了!”他模仿严子秋扔烟的动作,“当年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追着送烟卷,人家可是眼皮都不抬!”
倪大凿着榫眼嗤笑:“你懂个屁!那叫卤水点豆腐——”斧头往下狠狠一劈,“这小子打小就这样,瞧上的东西,表面装着不在意,背地里能蹲守三天三夜!”
“守啥?獾子还是姑娘?”
“小时候守獾子,大了么……”倪大朝屋里努嘴,“守梨树开花似的,悄没声就满枝白了。”
二狗咂嘴:“可他爹守拙叔不是正给他张罗镇书记闺女?”话音未落,见严子秋拿着图纸走出来,两人立刻抡起斧锯假装忙活。
严子秋掀开里屋的棉门帘,手指划过新糊的窗纸:“床别贴东墙,川西冬天潮气重。”他跺跺脚下青砖,“这儿底下埋着烟道,旧时烧炕的热气从这儿过——摆床正合适。”
高嘉怡抱来一摞图纸铺在临时搭的木板上:“桌子靠窗可好?白天能借光省电。”见他摇头,忙追问,“难道也有讲究?”
“窗棂缝隙灌风。”他指尖点向窗框新旧木接茬处,“倪大手艺虽好,老宅子总归有缝。书桌摆西南角,那边有堂屋火墙隔着,冻不着。”忽然想起什么,“给你加个地龙出口?”见姑娘睁圆眼,笑着比划,“砖底下埋铜管,接上茶炉就能烘脚——成都老茶馆都这样弄。”
高嘉怡抚着砖缝惊叹:“你这家传学问够写本书了!”低头记笔记时嘟囔,“等开春就在后院种上白兰和茉莉,夏天闻香——可惜桂花苗长得慢,今年秋天闻不着喽。”
严子秋转身佯装查看梁柱,唇角却压不住笑。月光透过窗纸映亮他侧脸,那句轻语散在风里:“……哪用等那么久。”
转身,子秋又指点着堂屋梁柱:“这儿原该有根辅梁,1958年大炼钢铁时拆去熔了——你们加固时最好补上。”手指精准划过椽木某处,“旧榫眼还在,倪大哥应该熟这工艺。”
高嘉怡讶异:“你连这都知道?”雪光映得她睫毛挂霜,仰头时像初绽的玉兰。严子秋别开脸咳嗽一声:“我祖父的日记里写过……这宅子当初是他主持建的。”
倪大在梁上高声接话:“严老太爷的手艺!全村独一份的隼卯结构!”说着猛踩两下房梁,“瞧瞧!六十年纹丝不动!”震落雪沫簌簌洒了二人满头。
严子秋很自然抬手替高嘉怡拂发间雪粒,指尖掠过她耳廓时,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后院突然传来枝桠断裂的脆响——百年梨树负重雪的枯枝落了地,惊起宿鸟扑棱棱掠过头顶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