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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笑话 高嘉怡 ...


  •   高嘉怡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亮光映得她睫毛投下细密阴影。那句“怀孕扯皮”的混账话本来像根刺扎在心头,可看着严子秋在笔记本上画的排水沟改造图——柏树皮代替水泥沟沿,既省了四百多材料费,又契合老宅风貌——那点不快便像雪粒子似的化在手心。

      “谢了。”她终于伸出微信二维码名片,屏幕光里晃见他腕骨旁一道浅白旧疤,“你这些法子……确实帮大忙了。”话说出口才觉太正式,忙扯个笑找补,“早知道该买两盒胖嫂家元宵当谢礼的。”

      严子秋扫码时手机屏光微微颤动。“小事。”他低头通过验证,微信头像跳出来是只揣爪蹲坐的雪豹,昵称单字个“拙”,“这老宅跟我家祖屋格局像,顺嘴多叨叨两句。”突然抬眼笑,“高老板别嫌我多事就成。”

      风雪从门缝钻进来,掀动他额前碎发。高嘉怡忽然发现他的眉眼,很是帅气逼人。多年闯荡养成的本能让她立刻收敛打量,只爽利一笑:“哪能啊!以后遇上难题还得叨扰你了——医药费付不起,至少能送几罐梨膏抵债。”

      他笑着揣回手机,指节碰倒窗台半袋核桃。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发梢蹭过彼此棉袄发出细碎摩擦声。高嘉怡先站起身,把核桃抛进竹篓:“行了,不耽误你回去陪家人过元宵。”院外车灯亮起时,她忽然扬声道:“对了严大夫——”

      越野车降下车窗,露出他半张侧脸。雪片落在他鼻梁上,像道浅浅的光痕。

      “刚那玩笑确实挺浑的。”她抱着胳膊笑,呵出白气融进雪幕,“下回见着胖嫂,我得说你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省得她真信了你那套怀孕扯皮的鬼话。”

      车里的男人突然笑出声,雪花落进他扬起的嘴角:“成啊!要不咱现在对好口供?比如你屁股上有块胎记什么的——”话没说完就被嘉怡掷过来的雪球砸中车窗。

      “滚蛋!”她笑骂着甩甩冻红的手,“胎记没有,倒是有把祖传的砍刀!”

      尾灯的红光渐远时,高嘉怡低头通过微信好友请求。聊天框顶端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片刻后发来条:「后院东墙第三块砖底下好像埋着这家人的备用钥匙,怕你哪天被自己锁外头」

      她又气又笑地打字:「严大夫这是帮人帮到底?」

      雪豹头像很快回复:「主要怕你拆门——倪大工钱挺贵的」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严子秋握着方向盘却迟迟没踩油门。后视镜里,那姑娘还站在院门口挥手,鹅毛雪落满她蓬松的发顶,像顶了朵毛茸茸的蒲公英。手机又震,段乐川的嚎叫穿透听筒:“冻死老子了!你丫是不是顺道送人送汶川去了?”

      他笑着挂断电话,最后瞥一眼后视镜——高嘉怡正蹦跳着去够檐下的冰凌,灯影里跃起的身影像只撒欢的狸花猫。发动机轰鸣时,他忽然想起那道锁死的后院门。其实那扇门,就连着父亲老宅的后院。此刻他却要开着车绕村半圈,从结冰的村道滑回原点。

      “真是越活越回去。”他摇头失笑,雨刮器扫开漫天飞雪。车灯照亮路旁光秃的梨枝,恍惚间却看见四月梨花纷扬如雪,那姑娘坐在葡萄架下煮茶,身后是洞开的院门……

      回想刚才的情形,高嘉怡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严子秋,正经话就说不出几句连贯的。本来还想着感谢他,一下又飚出什么屁股上的胎记——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不过此刻她的心里,充满着对未来日子的各种设想与规划,倒是顾不上跟这个浑人较真。

      高嘉怡对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虚挥一拳:“胎记你个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冷风卷着雪沫灌进衣领,她缩着脖子小跑回院,木门闩落下时发出沉实的闷响。

      高嘉怡闩好院门往回走,靴子在雪地里踩出欢快的嘎嘣声。堂屋的灯笼还亮着,新糊的窗纸透出暖黄光晕。她突然张开双臂在空荡的院里转圈,棉袍下摆扫起细雪飞扬。

      灯笼在檐下摇出暖黄的光晕,新糊的窗纸透出堂屋里倪大他们留下的柏木清香。她忽然把棉袍下摆往腰上一掖,踩着积雪蹦跳着转起圈。靴子嘎吱嘎吱碾碎冰壳,像个突然撒欢的孩子。

      “这儿摆茶台……那儿挂吊篮……”她张开双臂比划,棉袍旋成朵绽开的灰蘑菇,“四月梨花落时就在树下铺蓝染布——哎哟!”脚底打滑跌坐在雪堆里,也不恼,顺手团个雪球砸向梨树老桩。

      雪球啪地碎裂,惊起几只宿雀扑棱棱飞向月亮。她喘着白气笑起来,摸出手机拍下院中雪景。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雪豹头像那句拆门警告,她指尖飞快打字:「严大夫,您家庭院有梨花吗?」

      消息发出去又秒撤——显得多在意似的。转而发给妹妹嘉卉:“妈睡没?咱家后院比视频里还大,夏天给你搭秋千!”

      雪渐渐小了,月亮从云隙露出澄澈的清光。她忽然跑到后院那扇锁死的木门前,指尖划过冰凉的铜锁。严子秋说东墙第三块砖下有钥匙——要不要现在撬开来看看?

      最终却只是把额头抵在门板上轻笑:“高嘉怡你傻不傻……竟然信了他的鬼话!”门那边传来细微响动,像是野猫踏过积雪,又像是有人同样倚在了门的那一面。

      “这儿摆张藤编摇椅……那儿挂串风铃……”她指着檐下自言自语,又跑到梨树下比划,“秋天就在这儿铺蓝印花布,摆满梨膏糖罐子!”

      雪越下越密,她却觉着心里烧着团火。摸出手机给母亲发语音:“妈!院子比视频里还好看!倪大哥他们手艺特好……”语音发出去又补一条,“等夏天就接您来乘凉,梨树荫能罩住整个院子呢!”

      手机屏亮起微光,映亮窗棂上新雕的梨花纹样——她下午还嫌倪大做得太精细费工钱,此刻却觉得每道刻痕都恰到好处。寒风吹得灯笼轻晃,光影摇曳中,那些百年梁柱仿佛都温柔起来。

      严子秋推开父亲老宅的门时,雪末从檐上簌簌落了他一肩。好兄弟段乐川果然细心——堂屋的煤炉封着火,铜壶还温着半壶水,八仙桌上压着张字条:「电饭煲里有热汤,老爷子让带的」落款画了只龇牙的狗头。他两是发小,打小的亲密无间,严老爷子身体不好,一直帮忙打理铺子的都是乐川。

      他扯开羽绒服扔在藤椅上,热气从毛衣领口里蒸腾出来。手机接连震动,科室群里还在讨论今天那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护士长艾特他:「严医生真的辞职了?!」他划掉通知,退出群聊,指尖却停在那个梨花木屑沾鬓角的微信头像上——撤回了?

      热水淋浴时他还在笑自己。明明后院门锁一撬就能直通自家厨房,偏要开车绕村半里地。水汽氤氲中,他看见镜子里胸膛那道淡粉疤痕——三年前救车祸伤员被玻璃划的,当时差点划破心室。此刻却莫名觉得发痒,像有梨花苞从缝里钻出来。

      热水顺着胸膛淌下时,严子秋忽然僵住了动作。指尖触摸到那道粉色的疤痕,三年前抢救车祸伤员时,破碎的挡风玻璃像尖刀般扎进来——当时只觉得冰凉,此刻却泛起细密的刺痛。

      水汽模糊了镜面,他看见十九岁的程佳宜穿着白裙子坐在急诊室输液架旁,小腿晃啊晃的:“严医生,我低血糖啦——”那时他刚读完博进临床,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五年。他挤太多沐浴露,泡沫汹涌地漫过瓷砖地。五年里他替她值过三十七个夜班,接过一百多次凌晨撒娇的来电,甚至在她父亲心梗时跪在手术室外求主任亲自操刀。那些被他当作纯真的依赖,原来只是她填补空窗期的消遣。

      拔步床发出吱呀轻响,他仰面躺在父亲旧棉被里。手机屏幕幽幽亮着,科室群的告别留言堆了99+条。护士长又私信:「小严,院长说给你留一年停薪留职……」他直接退出群聊模式,黑暗里听见雪压断梨枝的脆响。

      太可笑了。他严子秋——二十八岁评上副高,三十岁成为全院最年轻的急诊组长,手术台上救过□□的老娘,也接过烟花巷里妓女的断指。却看不透心爱的枕边人子宫里反复刮削的伤痕来自多少个不同男人。

      “老爷子说得对。”他对着房梁轻笑,“咱家梨树都知道要扎根——就我傻乎乎追着柳絮跑。”

      月光从瓦缝漏进来,照见墙头挂的旧照片:穿白大褂的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比耶,背后是“青年岗位能手”红横幅。

      忽然想起昨天在镇上医院见父亲——老头倔着不肯吸氧,却偷偷往他包里塞护心丸:“回来好……梨树今年该嫁接新品种了。”枯瘦的手拍他肩膀,“三十一岁,该要个娃了。”

      直到此刻,子秋这才清醒意识到,自己的确是辞了职,离开曾经读书工作多年的熟悉地方,丝毫没有眷恋和不舍。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赌气,还是......别的原因。如果有,也就是因为她——程佳宜,那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女孩。

      他曾经爱恋她的可爱与清纯,她是他每个忙碌的空闲时会时常惦记宠爱的那个人,却无意被他发现在急诊抢救现场。

      她的所有不堪,竟然意外地被自己撞见——大出血,流产多次后的再次意外宫外孕。

      这样的女孩,一直被他当珍宝对待着。可她却一次次在他忙碌加班的时候背叛了自己,投入到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怀抱,他曾经以为的那些清纯都不过是假象。而他,作为全科急诊大夫,却对此毫无察觉,就算每次和她亲密时,都担心伤害到她的身体,刻意防备着自己的冲动。

      这一切的一切,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无论在医学院还是医院的时候,高大帅气的他,因为自信和洒脱,备受女孩们的青睐,回到家乡也是镇里村里的白马王子。他却不曾想,自己的情有独钟被人这般践踏,自己的感情被人如此这般戏耍——他之所以现在变得如此不羁和痞气,或多或少也有些这方面原因吧。

      而老爷子的身体,因操劳家业而日渐衰老的心脏,近来也越发虚弱。他觉得自己还是回来的好,一是要接管自家的梨园,二是陪伴老爷子安享晚年。至于别的.....还有别的吗?呵呵......子秋不禁叹口气,摇摇头。

      手机突然震动,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那个沾着梨花木屑的头像发来:「严大夫,倪大说后院井圈要刻梨花?你觉得刻几只合适?」

      他望着消息久久没动。月光慢慢移过胸口疤痕,照见手机屏上最后一条来自程佳宜的短信,停留在半年前:「今晚不回来啦!闺蜜失恋陪住哦~」那天他做了七台手术,在休息室沙发缝里摸到只男士耳钉。

      雪光渐渐盈满房间时,他慢慢打字回复井圈的消息:「刻五瓣单层花,跟我家祖宅的井圈配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隔壁老宅突然传来轻快的口哨声——是那个叫高嘉怡的姑娘在哼歌。调子耳熟得很,竟是父亲严守拙常哼的《梨花颂》。

      他把冰凉的手机贴在额头上,忽然笑出声来。水珠从发梢滴进眼角,像融化了的雪。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子秋又爬起身来,灌下半碗热汤,再次瘫进父亲的老式雕花拔步床。棉被有晒透的太阳味,混着药柜里陈年的当归黄芪香。手机屏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你家庭院有梨花吗?」——这次没撤回。

      「嗯?」简单含糊回了一个字,他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他没告诉她,其实还有桂花树......这些以后再说吧。

      窗外雪光映亮梁上悬的干艾草,恍惚又看见刚才的场景:那姑娘踮脚擦椽子时露出截细腰,倪大他们讲起荤话起哄时她耳垂红得透明,像小时候集上买的糖画儿。

      最后记得的是她撤消息时对话框顶端的「正在输入…」,反复跳了三回。他拇指摩挲着键盘想回句什么,眼皮却沉得撑不开。

      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惊破梦境时,他好像正站在四月梨花树下。隔墙传来茶壶咕嘟声,有个声音哼着跑调的歌:「正月雪茫茫啊,梨枝颤悠悠——」但那声音,却更像是发小段乐川的,这混蛋,唱得真他妈的难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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