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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宵
雪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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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刮在脸上像细针扎,高嘉怡把围巾又绕紧两圈,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里。刚才,倪大那帮人还在屋里吵吵嚷嚷要元宵,她不得不顶着风雪出来觅食——这帮糙汉子,加了工钱还要讨吃食,可偏偏骂人的时候又透着亲昵,倒让她想起小时候爸爸乔冠华厂里老师傅们闹年节的劲儿。
倪大抡着锤子砸榫头,砸一下吼一嗓子:“元宵节吃雪疙瘩呐?高老板——城里人最讲人权哩!”丁二狗蹲在梁上学舌:“可不是!俺媳妇发短信说娘家煮了桂花馅的!”底下小工们跟着起哄,有个半大孩子把刨花撒得满天飞:“吃不着元宵手抖哇,这榫头凿歪了可别怨俺!”
高嘉怡正蹲着清理窗棂旧漆,被吵得脑仁疼。倪大索性扔了锤子,厚底棉鞋跺得地板咚咚响:“您听听!弟兄们嗓子眼都伸出爪子了!”他黑脸上堆出夸张的委屈,“年三十没吃上饺子,破五没啃上猪头肉,元宵节再嚼冷馒头——传出去说高老板苛待民工哩!”
丁二狗哧溜从房梁滑下来,袖口蹭着鼻涕:“隔壁胖嫂铺子新进了宁波汤团,咬一口黑芝麻噗嗤——”他故意咂嘴响得像放鞭炮,惹得众人哄笑。有个年轻瓦工唱起梆子戏:“正月里雪茫茫啊,可怜俺饿得慌——”荒腔走板混着锯木头声,震得房梁落灰。
倪大突然凑到高嘉怡跟前,汗味混着柏木屑扑面而来。他搓着手嘿嘿笑:“妹子,知道你精打细算……这样,你管元宵,俺们今夜把西厢房瓦片全铺妥喽!”后头立刻有人嚷:“再加堂屋地龙!”“窗纸全糊新的!”
高嘉怡咬着唇笑骂:“土匪绑票呐?”话音未落,倪大突然从裤兜掏出个冻梨塞给她:“抵工钱!俺婆娘腌的,甜得很!”她握着冰凉的冻梨,看那群汉子在灰尘里眼巴巴望着——倒像一群讨食的大狗。忽然就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乔冠华带着徒弟们在农机厂加班年检时,也是这样闹哄哄围着师娘讨酒酿圆子吃。
雪粒子啪啪砸在窗上时,她终于披上棉袄起身:“馋死鬼托生的!这就买去——地龙必须今晚盘好!”满屋顿时炸开欢呼,倪大抄起凿子跳上大梁:“弟兄们!给高老板亮亮咱金川爷们的能耐!”
村口胖嫂别枝香的小卖部亮得晃眼,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成两团晕开的胭脂。隔着老远就听见那泼辣嗓门:“罗川!把芝麻馅的搬出来!没见王叔等着呢?”她男人——耙耳朵罗川喏喏应着,抱纸箱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别枝香伸手一拽,嘴里笑骂:“憨包!摔了元宵我让你啃雪疙瘩!”满屋买货的村邻都哄笑起来。
高嘉怡缩回踏进门槛的脚——这热闹地方肯定杀不下价。她转身往暗处走,盘算着偏僻店铺或许能抹个零头。
雪夜里的村落静得怪异,家家门窗透出的暖光像落在白宣纸上的橘色墨点。她数着手指盘算:十四个人,若买现煮的得管够,若发礼盒更不能薄了……
拐过弯竟有家铺子还开着,门脸比别枝香家还大些,院里停着的SUV已盖了厚雪。柜台后是个圆脸青年正埋头理货,听见铃铛响抬头一笑:“需要啥?元宵刚补的货!”话音未落,角落阴影里传来吸溜汤水的声响。高嘉怡这才看见有个男人坐在煤炉边,端着的白瓷碗里浮着糯白团子,热气氤氲得他眉目模糊。
“元宵怎么卖?”她问完又急急补一句,“要十四个人的量,礼盒加现煮的——”心里速算着报数,“二十四盒够不够?量多能便宜么?”
圆脸青年眼睛一亮,嘴刚张开却被角落那人截了话头。“用不着二十四。”那人撂下碗走过来,雪光里显出瘦高轮廓,黑色羽绒服敞着露出灰毛衣领,“二十盒足够了——一人一盒,剩下六盒一百八十个,每人十二个绰绰有余。”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往货架一比,“这儿的个头比城里大两圈。”
高嘉怡怔怔看着那人——他说话时带着种奇怪的权威感,倒像他是老板似的。圆脸青年果然瞪他:“严子秋!你拆台是吧?”被叫作严子秋的男人浑不在意,反而问她:“住哪儿?有点沉,雪大可不好拎。”
“就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她还没说完,严子秋已抄起桌上的车钥匙:“段乐川,搬十盒黑芝麻十盒花生——我顺道帮你送送。”
段乐川翻着白眼搬货时,院外突然响起匡亚玲的嗓门:“嘉怡!雪夜乱窜啥呢?”红羽绒服的身影踩着雪跑来,看见严子秋时猛地刹住脚:“子秋?你咋……”严子秋拎起元宵箱嗯了一声:“回头聊。”转身拉开车门时,雪光映亮他侧脸——高嘉怡看见他睫毛猛地颤了颤,像被匡亚玲那声“嘉怡”蜇了一下似的。
越野车发动时,匡亚玲追着喊:“嘉怡!那是……”后半句被风雪吞没。严子秋单手打方向盘倒车,忽然问:“哪个jia?哪个yi?”高嘉怡忙着拂头发上的雪粒,顺口答:“嘉奖的嘉,心旷神怡的怡——怎么了?”
车尾在雪地甩出弧线,车头灯照亮纷飞雪幕。严子秋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好名字。”
段乐川望着越野车的尾灯在雪幕中融成两个红点,悻悻地踢了下门槛:“败家玩意儿!自家生意砍价不说,还倒贴油钱送货——”他忽然瞪圆眼,“哎哟!那姑娘说要右转……不就是子秋自家分的老宅?”
匡亚玲噗嗤笑出声,红羽绒服在雪地里抖得像团火:“正主儿给租客当苦力呢!你是没见着,刚才子秋听见‘嘉怡’俩字时,睫毛抖得跟冻蝴蝶似的!”她压低嗓门模仿严子秋平日的冷脸,“‘租客情况不必透露太多’——这会儿倒亲自探营去了!”
“探啥营?”段乐川把扫帚抡得呼呼响,“那老宅他三年没踏进一步,去年屋顶塌了个角都没管!要不是你劝他出租,这会儿早成獾子窝了!”
亚玲倚着货架嗑起瓜子:“你懂啥?他爹守拙叔整天念叨梨园缺人手,子秋这趟回来本就是要接摊子的。碰巧租宅子的姑娘也要搞梨园合作——”她忽然眨眨眼,“你说这巧的,跟戏文似的!”
雪粒子砸得塑料棚顶噼啪作响。段乐川突然凑近:“喂,你说子秋是不是瞧上人家了?刚那姑娘盘靓条顺的……”话没说完就被亚玲用瓜子壳砸了脸。
“呸!当谁都跟你似的见个姑娘就挪不动腿?”她笑骂着指后院,“人姑娘前儿还问我认不认识严守拙——合着租了儿子宅子,要寻老子谈生意!这父子俩倒好,一个装病躲镇上,一个装路人送货!”
段乐川恍然大悟地拍大腿:“好家伙!父子俩唱双簧呢?”又贼兮兮笑,“不过那姑娘确实带劲,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子秋那块冰山怕是要化!”
亚玲把最后几粒瓜子抛进嘴里,含糊道:“管他化不化!你赶紧把元宵价签补上——刚子秋那么一搅和,我都没好意思说花生馅的比黑芝麻贵三块呢!”
村子不大,院落倒不小的,这走外围一绕,还真有百十来米路的。加上大雪路滑,这车虽然是越野,但深村路滑的,半天没走出几步路。别看这一脚路程,积雪的地儿车子还真是不大好开。
车轮在积雪里空转半圈,严子秋正要换挡,忽见一团红影扑到车头——别枝香叉腰拦在道中,围巾下露出冻得通红的圆脸:“好哇你小子!截胡截到婶子头上了?”她拍着引擎盖嚷嚷,“这姑娘刚从我门口过,转头就让你拐跑了!买多少元宵还得专车送?”
车窗刚降下条缝,风雪混着大嗓门灌进来。严子秋肘支窗框,懒洋洋笑:“胖婶瞧您说的——人家姑娘找上门说我弄大肚子,可不赶紧送回去赔罪?”他瞟一眼副驾驶座瞬间僵直的身影,继续胡诌,“您要拦着……万一她爹妈举着锄头追来,您替我挨两下?”
别枝香噎得倒吸气,瞪圆眼瞅瞅车里——高嘉怡正攥紧安全带指节发白。胖妇人最终悻悻甩手:“小混蛋尽满嘴跑火车!滚吧滚吧!”雪地里让出道时还嘟囔,“白疼你小子了,往年元宵都送你爹两盒……”
车重新挪动后,车内空气凝成冰碴。严子秋专注看路,却觉右侧视线灼得他耳根发烫。果然听见身边那个姑娘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你刚才说的姑娘——是指我?”
他挑眉瞥她:“不然呢?难道说段乐川怀了我孩子?”方向盘一打避开雪坑,“总得编个由头——难道说实话‘这姑娘抠搜比价绕了半里地’买元宵?”
高嘉怡气得去拉车门锁:“停车!我宁可走回去!”却被他伸臂拦住。男人笑得混不吝的:“现在跳车更像被我欺负了跑路——你看胖婶正抻脖子瞅着呢。”后视镜里,别枝香果然还叉腰站在原地朝着这头张望。
车刚停稳,倪大就带着寒气扑过来:“哎哟!真买着了!”蒲扇大手直接拎走后座所有元宵箱,还扭头吼,“弟兄们!高老板真弄来胖嫂家精品汤团!”——全然没注意驾驶座上的严子秋。
工人们呼啦啦围上来,嘉怡“啊”了一下,说还是倪大哥厉害,自己一个人都没法拎回来的。有个赤膊汉子怪笑:“倪大不光力气大,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大!”众人哄笑中,高嘉怡脸颊腾地烧起来。她本想显摆自己冒雪采购的辛苦,此刻听到这些糙汉子的荤话后,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严子秋悄没声熄了火,正倚着车门看戏。见那姑娘耳垂红得透光,偏还要强装镇定去接倪大手里的箱子,结果被沉得踉跄——他终于没忍住嗤笑出声。
高嘉怡猛地扭头瞪他,却见那人已溜达着跨进院门,正仰头打量翻新的屋檐。雪光里他侧脸线条忽然柔和下来,手指划过新换的柏木窗棂,眼里闪过她读不懂的情绪。
“严……”倪大刚要嚷,被严子秋抬手制止。他指向东墙新搭的葡萄架:“这构想不错,夏日扯上遮阳网,摆矮桌待客正好。”语气熟稔得像自家院落。
高嘉怡狐疑地眯起眼:“你倒挺懂行?”严子秋弯腰捡起截废料掂量,答非所问:“老宅翻新最怕瞎改结构——还好你们没动承重墙。”雪落在他肩头,像忽然披了件白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