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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八的雪,是裹着金川河谷的梨树枝头压下来的。高嘉怡站在新租的老宅院门前,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白绒绒的雪片扑簌簌落满她新买的绒线帽。她攥着钥匙的手冻得发红,心里却烧着一团火——一团非要挣出个光明前程不可的火。

      这院子比她记忆中看房时更显寥落些。灰扑扑的瓦檐积了雪,露出底下深褐的木质纹路。院墙有些斑驳了,但格局是好的,前院宽敞,堂屋高阔,后院还有口老井。最重要的是那棵老梨树,枝干虬结着向天伸展,若是等到四月,必是堆云叠雪般的热闹。

      她想起签合同时匡亚玲姐替房东代为表达过:“这梨树是我曾祖母亲手种的,一百多年了。”当时她只急着压租金,如今站在树下,倒品出点宿命的滋味。受房东严子秋全权委托,房子都是匡亚玲一手代办的出租,想着这次确定了方向就决定好好干下去,嘉怡一租就是五年长期合约,但她不知道房东具体是谁,只知道亚玲姐受委托代为打理一切事务。

      “嘉怡妹子!”年前的一天,匡亚玲的大嗓门割开雪幕,带着一群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倪大他们来了!都说好了,加三成工钱,保准在十五前给你收拾利索!”

      匡亚玲第一次见高嘉怡,是在金川县特产展销会上。那姑娘守着小摊子,眼睛亮晶晶地向每个路人递梨膏糖试吃装,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很甜:“姐您尝一块!不甜不要钱!”

      亚玲原本是去帮亲戚挑花椒的,却被这姑娘拽住絮叨了半小时梨树嫁接技术。最后扛着三斤梨膏糖出来时还想:这城里姑娘咋比咱本地人还懂梨树?

      真正投缘是后来找房时。高嘉怡不要新盖的瓷砖楼,偏往老宅子里钻,摸着村旁百年梨树的皴皮说:“这种老树产的梨才熬得出金丝。”亚玲拍大腿乐了:“严家老宅正合适!就是房东常年在成都……”

      签合同那天下着毛毛雨。高嘉怡蹲在严家老宅门槛上算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亚玲姐,五年租金能不能抹个零头?我保证把宅子当自家疼!”匡亚玲抽出合同底页:“早替你砍过价了——严小子说租给懂梨的人,白住都成!”当然,这话说得夸张了。

      其实严子秋原话是:“亚玲姐你看着办就行。”但亚玲瞧这姑娘指甲缝里还沾着梨膏糖渣,忽然想添把火:“房东夸你有眼光呢!说这宅子就得给识货的!”

      两人蹲在梨树下签协议时,高嘉怡突然说:“等生意做起来,您当我合伙人呗?您帮忙推荐本地人脉我管技术!”雨滴从树叶滑进合同墨迹里,亚玲大笑着按手印:“成!等你梨膏卖进省城,姐给你牵线找下家销售!”

      雪粒子啪啪砸在棉袄上,亚玲揽过高嘉怡肩膀冲倪大喊:“抓紧干活!这可是咱未来梨园董事长!”倪大抡起斧头笑:“好嘞!等高老板发达了,俺们都去当技术顾问!”

      满院笑声惊起寒雀,扑棱棱掠过百年梨树的枯枝。

      初见倪大时,这个黑壮汉子搓着手笑:“妹子放心,俺们庄稼人实诚,加钱就出力。”旁边的丁二狗吸溜着鼻子点头,后面跟着好几个年轻小工,呵着白气跺脚。想着能在家门口打个零工就能挣到春节的零花钱,大家伙都还是乐意的,毕竟不用出远门做工。

      堂屋的灰尘在雪光映照下飞舞得像金屑。高嘉怡挽起头发,套上旧工装,亲自爬上梯子擦椽子。倪大他们在修西厢房的漏瓦,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着雪落梨枝的簌簌声,竟谱出奇异的乡间协奏。

      她特意在前院梨树旁指了个位置:“这儿搭个六角亭,要老柏木的,檐角挂铜铃。”又比划着东墙:“葡萄架从这儿拉到那儿,来年夏天就能遮阴待客。”

      说话时她眼里有光,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亭子里煮茶待客,梨花瓣落在客户合同上。成都打工七年,她最懂这些风雅小事最打动城里人——等严家梨园的梨花开时,她要把那些摄影协会的、文创公司的人都请来,让他们对着百年梨树惊叹,然后把金川的梨膏、梨酒都卖到北上广去。

      开工不久,倪大一把扯开棉袄前襟,露出黑红的胸膛,朝手心啐了两口唾沫:“狗日的天!弟兄们加把劲,挣了高老板的加急钱,咱也得对得起良心!”

      他抡起斧头劈向旧梁木的木楔,震得房檐积雪簌簌砸落。丁二狗慌忙跳开,还是被雪块灌了脖颈,冻得嗷嗷直叫。

      “该!让你偷懒!”倪大笑骂着,汗水顺着额角淌成泥沟。他脚踩的梯子吱呀乱响,每一下斧劈都带着整个屋架震颤。

      两个小工在底下扶梯,脸憋得通红——倪大这二百来斤的块头,配上那柄祖传的榆木柄大斧,活像庙里的金刚下凡。

      西厢房顶上,丁二狗正趴在瓦垄间掏腐椽。雪水混着陈年灰土滴进他后颈,他扭着身子骂:“倪大你个砍脑壳的!轻点晃!老子要栽下去了!”底下递瓦的小工哄笑,有个半大孩子学舌:“二狗叔昨夜准又跪搓衣板了,腿软哩!”

      高嘉怡踩着满地刨花走过来,扬声问:“倪大哥,主梁情况如何?”倪大抹把汗,斧头往梁上一指:“烂了三成!得换新料!俺让二狗去扛柏木了——妹子可别心疼钱,这玩意儿糊弄不得,塌了要人命的!”

      正说着,丁二狗果然扛着碗口粗的柏木料踉跄进来,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后面跟着个小工扛锯子,喘得像风箱。倪大跳下梯子,唾沫横飞地指挥:“搁这儿!锯六尺三寸!记着留榫头!”转身又吼:“房顶上的!清完烂瓦先苫油毡!动作放快点,雪又要来了!”

      话音未落,天色陡然昏沉。狂风卷着雪沫从河谷扑来,打得窗纸噗噗作响。梨树枝条疯狂抽打屋檐,刚清理的瓦垄瞬间又覆上白绒。丁二狗在房顶怪叫:“日他先人!雪粒子砸脸生疼!”忙不迭抓着绳子往下溜。

      倪大一脚踹开堂屋门:“都进来避避!”工人们呼啦啦涌进屋,带进满地狼藉的雪泥。有个小工凑到炉边烤手,被倪大拍后脑勺:“懒驴!趁这功夫削榫卯!高老板加钱不是让咱烤火的!”

      高嘉怡忙打圆场:“歇会儿不妨事,我烧姜茶去。”转身进厨房时,听见倪大粗着嗓子训人:“……人家城里姑娘孤身来创业,容易么?加钱赶工是信得过咱!谁要偷奸耍滑,老子把他蛋黄攥出来!”

      屋外雪更疯了,密得看不见十步外的院门。梨树在风雪中弯成一张弓,不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高嘉怡端着姜茶出来时,见倪大正趴在门缝看天,眉头拧成死疙瘩。

      “这雪邪性!”他灌了口姜茶,胡子茬沾着黄沫子,“屋顶油毡苫不成,西厢房要泡汤!高老板,得想辙扯块塑料布先蒙着!”

      丁二狗嘟囔:“这会儿上哪找塑料布?镇商店早关门了……”倪大眼一瞪:“放屁!你家猪圈不是苫着彩条布?先扯来!回头赔你新的!”说着就踹他屁股:“快去!顺路把王老五家闲置的也捎来!”

      看着丁二狗裹紧棉袄冲进风雪,高嘉怡攥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发白。倪大却咧嘴笑:“莫慌!庄稼人有的是土法子!等雪小些,俺们吊着绳子也能干!”他忽然指后院:“那锁死的门洞能撬不?从那儿搭架子更方便!”

      高嘉怡望向后院那扇覆雪的木门,铜锁在风雪中发出细微的铮鸣。

      后院的雪积得最深。高嘉怡踩着咯吱响的积雪走到那扇锁着的木门前,铜锁已经锈得发绿。记得中介亚玲姐先前好像提过一嘴:“隔壁是一个老爷子的老宅,这门多年没开了。”

      此刻她透过门缝张望,只见那边枯藤老树,积雪覆盖着石磨,静得像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想想还是算了,既然那边没人,她也不好擅自打开人家的后院,就请倪大他们还是辛苦点从这边院落搭架算了。

      她突然想起母亲。若是母亲能来,该多喜欢这个院子。她会把后院都种上月季和绣球,会在石凳上摆针线筐,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满脑子盘算着要在这儿放晾晒架,将来晒梨干、摆包装箱。

      心口突然揪得疼。小年那天,继父又抡酒瓶砸向母亲时,她抄起擀面杖就砸了回去。徐兴伟红着眼睛骂:“赔钱货!白养你们这么多年!”小妹嘉卉哭着想拦,被推得撞在柜角。她终于爆发了,指着门外吼:“滚!这是我买的房子!”

      可母亲还是瑟缩着捡起碎玻璃:“大过年的…...都是一家人...…”她干脆头也不回地冲到之前签租的房子这边,想着提前修缮好算了。那个家,是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雪更密了,倪大在堂屋喊:“妹子!这梁柱得换两根,你来看看?”

      她抹把脸,声音脆亮应道:“来了!该换就换,记好账就行!”

      黄昏时雪停了一小会儿,梨树枝托着沉甸甸的银条,偶尔咔嚓一声坠下雪团。昨天也是雨雪天,工人们收工了,想着还剩下一点工,因为下雪,这个十五看来是完不了工了,估计还得再干两天。但毕竟是年还没过完,这赶工可是要加工钱的,嘉怡不得不咬牙答应了。工人们也答应今天一大早就会过来。

      黄昏后,高嘉怡独自爬上村附近的小土坡,看见西山尖露出点晴光,金红夕照突然洒满雪谷。隐约一片漫漫的树枝,应该是梨园附近了。

      她摸出手机拍下这景象,发给了母亲和小妹。对话框静默如雪,只有去年中秋的聊天记录悬在那里:“妈很好,勿念”“姐,生活费收到了”。

      收起手机时,她触到兜里硬硬的钥匙串——其中有把小小的黄铜钥匙,中介说是一直打不开后院那扇隔门,也不要开,那里连着别家的后院。她捏着钥匙站在暮色渐浓的院里,听见隔壁那边也隐隐似有脚步声踏雪而来,吱呀一声门响,再归寂静。

      也许是她幻听。亚玲姐说过,隔壁那家的老爷子在镇上养病,老宅空着呢。她依稀记得上次来找严守拙大叔谈合作,是从自家绕过去的几家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家院落附近的。她一直方位感不算很好,对于房屋院落布局一向模糊,稍复杂点的路就容易迷路。

      夜风卷起梨树上的雪沫,扑在她窗上。高嘉怡点亮所有的灯,在新买的电炉上煮泡面。热气氤氲中,她展开规划图,红笔在“梨园合作”上重重画圈——开春时,她一定要再见到严守拙,谈成这笔最大的生意,代管严家梨园。

      而此刻,仅一墙之隔的后院,有人正站在落锁的木门前,举着手电照那锈蚀的锁孔。灯光掠过积雪的后院,照见那边窗内暖黄灯光勾勒出的身影——一个正捧着大碗吃面的年轻女子,发梢翘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计算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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