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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尘埃定 躲着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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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意萧寒,一剑斩过,满空澄静成新色。
王景吐出一口气——真是福大命大,又活了一次。
“这便是天生剑骨的觉醒之剑吗?”清禾向前迈出一步,低头凝视着渐渐凝固的池水,微微俯身,胜仙的剑刃划过血色冰面,便有尚未凝结的水珠冒出。
寒气在她发尾凝成冰坠,又很快融开,滴落在池内寻不见踪迹。
沈听秋自她身后走来,伸手拂去她发尾的水滴,轻瞥了一眼对面,懒散道:“她觉醒的是恨。”
清禾闻言回身,见他眉骨覆着薄霜,愈发趁得眉眼冷冽。她伸手轻轻触上去,尾指沾去低落的水汽。
抬眸时,盈盈水色都在她眼里,语气不乏惋惜地开口,“白姑娘若是有一个好师门,这一剑的威力不止于此。”
沈听秋垂眸静静凝视着少女,直到诉道不甘的嘶吼声传来,他低头浅笑,“世间一切自有机缘,她若不生在这片山水,未必会有所谓剑骨。”
清禾笑着回望他,抬步往前走去,回首看见白问霜的剑穿过诉道的肩骨,深浅不一血水涌出来。
白衣女子神情淡淡,眼中却有藏不住的滔天恨意。她回身挥去一剑拦住欲要阻拦的观心。半俯下身,面上勾起一丝讥讽地笑意,一字一句极慢对诉道说:“掌门,我的剑骨觉醒了,你开心吗?”
诉道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却被强势的剑势压着动弹不得,突出的眼珠乱转着寻找说话的人,声音嘶哑嘲哳,“是问泉,没有问泉就没有今日的你!”
白问霜勾唇笑了,拔出剑站起身来,轻飘飘道:“诉道掌门别忘了,苏不怠可是你亲自教出的徒弟。”,她回身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观心,面无表情转过身来,瞥见死装骇然的闻生,冰冷的长剑慢慢贴近诉道的脖颈,白问霜逼视着他,道:“倘若如今坐在掌门位置上的是观心,你会为了问泉至此吗?”
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眼角有血水滚落,诉道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我今日是为问泉的大业的殉道!”
“这话,你还是去下面和你的好师弟慢慢说吧。”剑刃极慢压进脖颈,血流如注,尽染白裙。
白问霜回首,撤去观心身前的剑意,看着她跌撞着朝死去的诉道与闻生跑去,半响垂眸不语。
正有斜阳透窗而出,胸口处有光射在眼睛里——那是一个白玉吊坠,观心送给她的及笄礼。
那一年,观心并没有如约出现在她身边。耳边传来观心悲切的嘶吼,白问霜扯下吊坠,轻轻放在地上,抬步离去。
经过清禾身旁,白问霜停下脚步,抬眸与少女圆亮的双眼对视,两柄至寒之剑同时喧嚣。
清禾微微颔首,目送白问霜离去,低头拍了拍剑柄,“别急,棋逢对手虽不易,但或许有一天你们有切磋的机会。”
*
青阳城门处,正是王景误入的饭馆内。
楚世恒听见动静挥手灭了屋内的烛火,不待来人行礼便开口道:“莫要纠结虚礼,说罢。”
他指间按在眉心,黑暗中俯身跪拜的人看不见他眼中的郁色,只当还是那位风光霁月,做事游刃有余的楚梁王室。
“掌……诉道和闻生已死。”那人垂下头,事情发展全然不如料想,他开口时有几分难堪。
楚世恒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口声音仍旧平稳,带了丝确信的疑问,“是那两个人杀的?”
可来人却摇摇头,想起上方的人或许却不见他的动作,迟疑着开口,“……不是。”
“嗯?”楚世恒坐直身体,示意他继续。
来人也不过是个寻常门内弟子,只是借着不被化育阵影响多看了几眼局势。他跟着人群到内殿看见的便是诉道发疯的场面,故而只囫囵说了大概。
楚世恒在黑暗中执笔,墨色晕在白纸上看不清楚,他摆手开口让人下去。
周围又是一片寂静,楚世恒放下笔轻扣桌面,须臾便有人影闪进来。
“九枝灯火还在孟氏后人身上。”
他口中的孟氏后人,是清禾。
钱六自寻了座位,挑眉看了他一眼,“王爷的计策失败了。”
借问泉的手夺来九枝灯,也不过是江湖恩怨,熙熙攘攘一阵,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可楚世恒确实未曾料想,孟氏出了这样一位厉害的后人。
沈惊烨倒是总能给人惊喜。
与人斗其乐无穷,更何况是这位故人。楚世恒拂去眉间疲色,竟有了几分兴奋。将方才写过的字递给钱六,“拿给他吧,他看过会明白怎么做。”
钱六惊诧看了他一眼,夜色浓郁,对面的人又在角落,只得一片混沌。
可他的声音重了几分,分明透漏着急切、狂躁。纸张稳稳落在钱六手心,他握住,起身开口:“问泉两人已死,此棋已废。”
静了一瞬,楚世恒平静的声音传来,“棋在我手,此局不成,覆了便是。”
话落的瞬间,黑暗中的人翻出火折子,钱六借这一瞬的亮光看见他的双眼。
猛然意识到,方才他哪是什么急切,分明利刃渴饮,是个待战的野兽。
钱六毫不犹豫转身出去,眨眼便融入夜色。
不到片刻,便又有一人翻身进来俯身拜下,楚世恒面色沉静望着窗外,开口道:“去南召。”
该催一催那位庸王了。自己是个废物,倒是生了一位了不得的女儿。
石雨,姜时序,南召公主——楚世恒看着写在一张纸上的三个名字,指尖点在上面,颇有意趣的笑了。
*
东风楼
清禾苦月对坐,其余人站在门外,静静留意着屋内动静。
王景左右张望,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你们说,问泉掌门都死了,这门派还能在吗?”
石雨知道,若没人答他,他自会嘀嘀咕咕下去,耳边总归是落不下清净。
扫了一眼懒懒靠在柱上的沈听秋,早晚有人在看着屋内情况,她便提步拽着王景走远了两步,轻声道:“那些弟子能进问泉,一些凭着家世,另一些靠着真本事,总归会有去处。”她撇了一眼王景,“再说,不是还有观心留在那。”
王景挠挠脑袋,闻言又抬起头,“你说如果当初是观心长老做了掌门,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
石雨耸肩,“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罢了。”
为欲生,图名死,若说他们身不由己,那天地间又有多少自由人。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道门,屋子内一片安静。九枝灯火在清禾手心,她面有忧色,看着苦月道:“你刚中了药又受伤,当真受得住?”
眉眼英气的姑娘坚定颔首,露出安抚的笑意,声音明朗道:“我自幼便野生野长,放心,你医术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清禾点点头,轻吐一口气,九枝灯火在她手中烧得热烈,渐渐缠绕苦月的身体。
两人都不好受,豆大的汗接连滚落,仿佛有一瞬丢了呼吸,过程漫长,每一份煎熬都很细致。
苦月清楚感受到什么东西自她身体剥离,体内始终存在的灼热感渐渐消失,五脏六腑安顿下来,身体有了归处。
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比方才烧得更热烈的灯火。她隔着蓝色火焰,看见少女身形失稳的片刻。
“你怎么样?”苦月声音焦急,不自觉放大了些。
门外立马传来叩门声,“清禾,你怎么样?”
是沈听秋。
心跳似乎与火焰同舞,清禾先朝苦月安抚地笑着摇头,才脆生生开口,“我没事。”
她担心苦月,其实更危险的是她。
方才的一战,耗了她几乎全部的力气,可倘若今日之事再发生,她实在怕苦月的心疾有意外。
正巧苦月今日本也是想来寻她取出九枝灯,短暂调息片刻,二人便坐在这里。
短期内调整气息,从苦月体中取出九枝灯,若非从前清禾便觉九枝灯在她手中用得格外自在,今日是该凶险些的。
稍有不慎,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好在一切顺利,她稍歇片刻站起身,朝门外的人道了平安,便回房歇下。
刚至榻边,便听见门口有“咕咕”声,清禾讶然,山中的信鸽何时这么勤快了?
前些日她向山中去了封信,代沈听秋几人问了莫兰的情况,又将青阳之内的事作了简要的叙述,最后问了孟嵩岳和苦月的事情。
未曾想回信这么快便来了。
展开信,竟是洋洋洒洒好几页。而且,这次是凡翁亲笔。老头向来懒得很,在外的徒弟书信往来,他常是找花樱代笔。
清禾颇为意外,走到烛台之下,单手撑额细细读信。
莫兰已经大好,此番除了每日闷在房中研究瓶瓶罐罐,竟也开始精进自己的功夫。
行笔到此处,清禾清楚读出了凡翁的欣慰。
后头嘱咐了她行事小心,竟也点名了诉道的意图,倘若她早一日收到这封信,苦月或许不会被抓。
清禾拍拍头,眼神继续向下。
早相环离开青阳去了山中,想一想,早师父与师父也三两年不见了。
再往下看去,清禾挑了挑眉,写信之人语气明显踟蹰起来,一句话反复说了几遍,三五页的篇幅都是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
清禾耐心读完,心情不免起伏,长吐一口气在原地坐了许久,猛然起身上床,蒙起被子睡去。
不管如何,睡觉要紧。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自己活得好好的!
室内静了片刻,床上的人又用力翻身——明日去找他问个清楚,躲着不敢见人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