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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杀了他 ...

  •   宁启站在石桥镇的城墙之上别过头去,视线穿过层层薄雾,落在了城外湖泊上的一叶扁舟。

      那小舟破过湖面上的碎冰,正载着一个撑着伞的仙风道骨的人影悠悠漂来。

      宁启无力地支撑着身体,他好像有满腔怒火,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束缚着,两相拉扯,唯余一个声音在胸膛里不断回响——杀了他,杀了他。

      薛寒江一定听得到。

      宁启与薛寒江素不相识,但他无比确认。

      但凡心里还存有良知,见到此情此景,都不会生出旁的心思,唯余此念。

      薛寒江想杀了周致远。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抱着襁褓中的泓澈时,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单枪匹马冲到盛京去,闯进卫国公府。

      不过,他到底放心不下泓澈,舍不得把小小的她托付给旁人。

      再者,薛寒江仅剩的理智时时警醒着他,以自己的功力,便是与周致远正面交锋,也未必能有胜算。

      更何况,周致远身份何等尊贵,周围不知有多少人预备着前赴后继地为他牺牲。

      算了,算了。

      薛寒江只得作罢。

      然后拖着拖着,就到了今日。

      今日,当他站在湖泊对岸看清石桥镇城墙上飘荡的人体时,恨不得立即将周致远活剥了。

      但同时,薛寒江又觉得庆幸,他替泓澈觉得庆幸——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周致远没有半分改进,甚至变本加厉。

      对于她生命中失去的所谓父爱,想来也无甚遗憾了。

      “多年未见,薛公公光彩依旧啊,”周致远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双目紧紧地盯着薛寒江,见他靠得愈来愈近,便早早在岸边停了脚步,打量着他只一手举一把油纸伞遮着瘦削的身躯,另一只手伏在腰间,并未带着折扇,略微放下心来,似笑非笑地说道,“和当年在永乐宫时一模一样。”

      薛寒江未对周致远隐晦的侮辱流露出太多情绪,同一个烂人计较什么呢,无非是徒增烦恼。但他也不想与周致远过多闲扯,是以并未回击,只云淡风轻道:“若想见我,办法多得是,伤及无辜,可不是君子所为。”

      周致远哼笑一声,“薛公公住在山林深处,陆家的人也都死绝了,老夫想要三顾茅庐,却也没个领路的人。思来想去,不如请薛公公主动登门,省些力气。”

      “是啊,我倒忘了,天下生灵在卫国公眼里,都不过是随意摆弄的蝼蚁。”小舟靠在岸边,但薛寒江并不想下船,离他越近,内心的厌恶就越翻涌得令他作呕,所以薛寒江只立在船上,和周致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卫国公千金之躯,不知因何故踏足此地。”

      “薛公公,这话该老夫问你才是啊。”周致远踱了两步,“我的人平白在济苍山里失去了踪迹,去寻他们的人又不知落入了谁的陷阱,弄得十分狼狈。薛公公,你我素无冤仇,你为何几次三番招惹?”

      “卫国公,你我相识多年,这里既无外人,又何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假话。”薛寒江冷冷地看着他,言语直白得比三九寒风还刺骨,“其一,我住在济苍山庄,可不代表济苍山上发生的所有事我都能一一知悉。卫国公雷霆手段,说不定那些人的踪迹,是由他们自己抹去的,也未可知,卫国公又有什么证据认定是我做的?其二,卫国公唤我公公,知晓我的出身,我作为下人,从来视主人的悲喜为自己的悲喜。故而,长公主的爱恨情仇,我时时记在心里,绝不敢忘。卫国公,你我之间的仇恨早已似海深,不如今日就做个了断。”

      薛寒江一口气说完,叹自己如今竟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这山上的风吹草动,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他薛寒江的眼睛。

      打从那几个人鬼鬼祟祟地上山开始,薛寒江就已经盯上他们了。

      不过这些人太过愚蠢,常常是早上刚做了标记,兜兜转转一整日,傍晚又回到了原地。周而复始,好不无聊。

      薛寒江起初以为那些人是去济苍山庄的,好好地盘算了一通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还准备了不少对策,可后来却发现自己那些缜密的心思都是浪费。

      因为薛寒江跟了他们几日,看到那些人遇见陡坡就绕开,走三步歇两步,浑身懒懒散散的,哪里像是去济苍山庄的样子。

      不过,许是独自一人呆得久了,薛寒江反倒对这群贼眉鼠眼的人生了兴趣,愈发好奇起他们的勾当。

      观察了他们好些日子,终于有一天,那些人不在山里兜圈子了,而是被一个陌生人带回了石桥镇。

      薛寒江觉得奇怪,想要去镇上走一趟,又怕打草惊蛇,正犹豫着,两日后,那群人居然又回到了山里。

      不过这次带了几个熟人。他们都是镇上的铁匠。

      “薛公公可认得城墙上的那几个人?”

      听薛寒江矢口否认还划清了界限,周致远也没恼,只略略侧了侧头,没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

      薛寒江隐约蹙起眉头,“久居山林,只识旧人。”

      “是白家的老人,”周致远放缓了语速,享受着对薛寒江的言语凌迟,“和石家的孩童。”

      怕薛寒江真不认得,周致远还特地补了一句,“若老夫没记错,跟着安阳进京的女子,名唤石雪。”

      “我不认得什么安阳。”

      周致远觉得可笑,但寒风凛凛,一场暴雪蓄势待发,他懒得掰扯,遂道:“薛公公也不必认得他们,只需知道他们是石桥镇上的百姓即可。你能乘舟前来,不就是为了他们。”

      薛寒江冷眼看着,知道周致远已等不及了,“平白无故在城门上吊起活人,便是过路的神仙都要瞧上一瞧罢。”

      “‘平白无故’确是愧不敢当,”周致远紧握住这次开口的契机,把他前来的目的和盘托出,“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实实在在犯了律法的,老夫将他们抓起来以儆效尤,其实是天经地义。”

      薛寒江没应声,周致远顾自说着他编好的罪名,“日前有传闻称,石桥镇上居然有人在私铸军器,圣上听闻后雷霆大怒,特命老夫暗地调查此事。老夫原本也不愿相信,可昨儿刚到石桥镇,叫人挨家挨户地查了一圈后,竟然发现石桥镇丢了几个人,还都是铁匠,老夫只得派人把他们的家人都抓进牢里。自然,也派了好些兵士进山找人,可他们不仅一无所获,还添了一身的伤。到头来,老夫只能出此下策,希望那些人见到家人有难,能迷途知返,回到镇上,老夫也好给圣上一个交代。”

      薛寒江心中冷笑,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周致远藏的还真是这个心思。

      “卫国公刚刚说,你的人在山里失踪了?他们是何时进的山?”

      “老夫奉命查案,当然要先遣些人来探探路。”周致远泰然答道,“薛公公,你说,那些人会不会被铁匠们杀死了?你说,会不会整个石桥镇,都在暗中铸造军器?”

      薛寒江见周致远一脸坦然地贼喊捉贼,提起嘴角轻蔑一笑,“卫国公有所不知,石桥镇商贩往来乃是常事,那些铁匠们也许只是去了别地干活。再者,卫国公方才空口白牙地说了一大段话,不知可否拿出一丁点儿证据来证实这番无端的污蔑呢?”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薛公公还是和当年一样,毫无长进。”周致远没有因他的指控而乱了阵脚,反而神色轻松,不疾不徐地说道,“只要是老夫说出口的话,就迟早会找到证据。”

      纵然此言嚣张又荒唐,薛寒江闻得后,依然神态如常,眼神里映出点点怜悯,“卫国公也一样,这么多年,还是日日过得提心吊胆。”

      周致远迷惑不解,狂妄的气焰需要全然的坚定才得以支撑,一旦掺杂了质疑,便会灭了大半。

      “薛公公何意?”

      “天下人只看得见卫国公风光无限,却无人懂你的如履薄冰。”薛寒江的神情与他手中在风雪中巍然不动的油纸伞一道悠然,“卫国公,你们二人的纠葛,长公主早在离世前就已经不在意了。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未放下?长公主已逝去十九年了,你当真还如此惧怕她吗?不惜离开京城,也要再往她的身上泼一盆脏水?你就不怕太子趁机在京中动乱,夺了你的兵权?”

      周致远向来瞧不起薛寒江,而今被一个阉人道破他心中的隐秘,简直怒火中烧。

      他生平最恨别人议论他与李云潇的情史。

      “薛公公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老夫自己的事,现如今还应付得来,”周致远自然不会蠢到任由李承钧在盛京耀武扬威,兵符他随身带着,军令如山,莫说是太子,便是皇帝去,也调不动他的周家军,“薛公公不必在这里同老夫逞口舌之快了,眼瞅着又要落雪,老夫就直言了。今日,你若送上你的命,就可换得石桥镇百姓的命。”

      “卫国公,我这条贱命轻于鸿毛,压不住石桥镇千百条命。这交易偏差甚多,念及卫国公的声誉,恕我不敢相信。”薛寒江说着,换了只撑伞的手。

      周致远实在阴险,若他不守信用,不仅白瞎了自己这条命,石桥镇的百姓还是难逃此劫。

      “薛公公,你还是没弄懂,老夫并不是在征得你的信任。现如今,无论你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老夫可以答应你,若你转身就走,老夫绝不会追赶,权当你我今日从未见过。”周致远读懂了薛寒江的言外之意,但他并不在意无关紧要之人对自己品行的评价,只盯着薛寒江一字一顿地说着,“薛寒江,你敢赌吗?”

      薛寒江咽了口唾沫,他的确不敢赌。

      周致远很了解他。

      了解他心底的柔软和在意。

      或许这就是良善之人的悲哀。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一定会押上自己的全部。

      其实,薛寒江也很了解周致远。

      所以他今日下山前,已将济苍山庄上下整理了一番,没想过再回去。

      薛寒江略一低头,撑伞的右手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电光石火间,冰针一根接着一根地自伞骨中飞出,直直地射向周致远。

      待周致远抬手去挡时,为时已晚,冰针已扎透了他的衣衫。

      早在暗影阁时,薛寒江便以擅使暗器而闻名,称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出手从不落空。

      这次也不例外。

      可他等了好久,周致远都没有倒下。

      “薛公公,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你。”

      周致远的胳膊渐渐落了下去,赫然露出了挂着那几枚特制银针的胸膛,可他却看起来毫发无损,依旧声如洪钟。

      看着薛寒江满脸的不可置信,周致远忍不住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把银针逐个拔掉后,还是没欣赏够他的目瞪口呆,但也不想再同他耗下去了,“薛公公,你可听说,李云潇有一件绝世珍宝,可保她上阵杀敌刀枪不入。”

      “银丝甲?”

      “老夫真是上了年纪,心软多了,不然,今日不会让你死得明白。”

      原来私定终身后,李云潇送了周致远两个信物,一枚亲手打磨的箭头,和一件她贴身穿着的甲衣。

      她把冲杀的矛和护身的盾一并慷慨赠予,丝毫未料自己会因此丧命。

      李云潇,你真是傻!

      薛寒江在心里无奈地吼了一句,可最后,在他闭眼前的一瞬间,薛寒江还是没舍得对她生出一丝埋怨,只是无尽地心疼她痴心错付,心疼她在万念俱灰时独自消化着所有背叛,直至死去。

      对不起,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我竟不曾与你感同身受。

      对不起,我没有让泓澈免于纷争,这世上对你食言的人太多,我竟也是其中之一。

      对不起,这些欠你的,来世我再还给你。

      这一次,我绝不食言。

      第二日,一夜的暴雪过后,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石桥镇城墙上吊着的几人不知何时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新鲜的滴着血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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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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