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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这世上确有魔鬼 周致远的声 ...

  •   石桥镇的县令做梦都想不到,一年之内,自己竟会在府衙门口的小路上,先后拜见楚王殿下和当朝手握重兵的卫国公。

      数年前殿试时,他曾远远见过卫国公一次,不过当时怎敢抬头直视,只在印象里留了个模糊的影子。

      然而此时此刻,卫国公的面容随着他慌忙的上前迎接而逐渐在视野中清晰,当然,他也不好长久端详,火速在脑海中拓印个大概便垂首恭敬地施礼,“下官不知卫国公大人莅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县令大人,我家大人奉了圣上密旨前来石桥镇查案,恐怕要借大人的府衙一用。”

      县令略一抬眼,见卫国公只傲然睥睨着自己,未发一言,脸色阴沉得比今日的天气更甚,倒是他身旁高大精壮的贴身侍卫朗声开了口。

      “卫国公大人要在石桥镇处理公务,自然还是在府衙里更便利些。”见卫国公身后跟了不少兵马,县令有些心惊地垂下头去,搜肠刮肚地说尽了谄媚之言,“石桥镇虽不算大,但南来北往的生意人皆在此处周转,总能见到不少新奇的玩意儿。前几日便有几位江州的茶商路过,下官借机问他们买了些新鲜的野茶,喝起来甚是不俗。适才听闻卫国公大人亲临,下官特命人备好了茶水,不如请卫国公大人移步厅内歇歇脚,也顺便换换口味。”

      “不必了,大人请回府罢。”县令闻得此言,当即一愣,满眼疑惑地抬起头,又听到那侍卫接着道,“此案牵扯甚广,还请大人这几日不要离府,直到我家大人查办结束。”

      县令依旧一脸茫然,可还未来得及问个清楚,从那位侍卫身后便走出几人,不由分说地涌上来,粗暴地架着他往县令府去了。

      “老爷,小人先前派出去的几个属下,分了三路探访过济苍山后,都说寻不到锦绣坊数人的下落。小人想着,也许他们人生路不熟,济苍山连绵不绝,极易迷路。不过,既然锦绣坊的人送回口信说,已召集了几位铁匠做工,想必在这镇上会留下痕迹。小人以为,只要走访一圈石桥镇的铁铺,就定然能有所收获。”

      瞟了眼县令被手下带走的背影,周致远才漫不经心地迈腿向府衙里走去。叮嘱完几个领队务必率各自人马看管住县衙诸人的府宅之后,宁启快走了几步,跟在周致远身侧将当前的情况细细禀了一通。

      宁启话音刚落,周致远正巧走到堂前,略皱了皱眉,想起原先这几人便说济苍山险恶,他们爬了数日都找不到薛寒江,周致远这才命他们作罢,只督造兵器便可。

      但这群废物,就连这一件小事都办不利索,竟还断了联系,周致远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自打出了方士召那档子事,我就知道白养了他们这么些年,一到关键时候,半个都靠不住。”

      宁启屏着气不敢接话,默默跟在周致远身后走进厅堂,看着他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之前和他们联络的人呢?”

      “允成给了几个地址,小人适才已差人挨处去寻。不过联络人行踪隐秘,又极为警惕,若要找到他,实属不算易事。”和锦绣坊联络的事,一直由李承钧身边的允成负责,具体情况宁启不得而知,只能根据周致远的只言片语暗暗拼凑。

      周致远一手搁在茶案上,边敲着手指边寻思道:“你方才说的走访倒是个办法,不过,兵将们都人高马大的,那些百姓们没见识,猛然面临这样的阵仗,他们难免畏惧,怕会吓得连句囫囵话都讲不出。再说,锦绣坊那群人带他们走时许了丰厚的报酬,所以去做什么事,铁匠们和家里人心中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测,若被官兵找上门,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轻易说出铁匠们的落脚之处。”

      “老爷说得是,小人愚钝,”宁启应和道,随即垂眸思忖片刻,又想出了个法子,“老爷,现下人手还算充裕,虽不知他们在山里的工坊,但铁矿也只有那几处,不然派人在铁矿附近严加搜查一番,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记得挑一队得力的。”周致远以两个手指撑着太阳穴,点了点头,而后又琢磨着道,“我记得听谁说过,那些铁匠里有一位姓白的,对,叫白振。宁启,你去他家里将他们一家老小都关入牢中,动静闹得大些。至于抓他们的缘由,半点风声也不能走漏。越讳莫如深,与白振同去之人的家属们就会越慌乱,如此一来,主动送上门的消息才能越多。”

      “是。”

      “还有,石桥镇四处城门,都需安排人轮番值守,定要看严实了,只许进不许出。城墙高处再多挂些周家军的军旗,万一锦绣坊那些人见了,也可知道现在的局势,没准儿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老爷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宁启刚转身欲走,便又被周致远的问话叫住,“对了,宁启,跟在安阳郡主旁边的那个女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石雪。”

      “她也是石桥镇的人罢,”周致远一挥手,“派人把石家围了,严加看守。”

      “遵命。”

      宁启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也只得先乖乖应下,还未及转头告退,他便又瞥见下人端着茶水送了进来,宁启脚下一转,上前两步接在手里。

      “这就是那人说的野茶?”宁启将茶盘搁在茶案上,斟了杯茶水向周致远递了过去,然而周致远不屑地瞧了瞧,嫌弃道,“瞅着就腌臜,倒了吧,连同这套茶具一起扔了。”

      “是,老爷。”

      宁启早对周致远的盛气凌人麻木了,他下意识连连答应着,利落地转过身,端着盘子走出了正厅,迈过门槛后把茶具顺手递给了下人,而后向旁边等他命令的侍卫们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做完这一切,宁启才终于能够在府衙的院子里静静地踱着步,空出精力来思考并揣测周致远的真实打算。

      原本周致远接下圣旨后,宁启便一直在等他的对策,却不料这一次,周致远没在暗中做何动作,只是安分地听命启程了。

      宁启跟在周致远身边太多年,他断定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路过青州时,周致远要他们在石桥镇秘密驻足。

      但宁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周致远到底要在此处做什么。

      若只是为了督查锦绣坊那群人的锻造进展,大可派几个信得过的暗中前往,何苦率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赖在小小的石桥镇?即使现今短暂地封锁了讯息,可镇子总不能凭空消失,周家军也总有离开的那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早晚要传回盛京,传到圣上耳朵里,待到那时,周致远又该如何解释,他还能离开澹州吗?

      不,以周致远的秉性,但凡有一丁点儿可能陷入险境,他都不会去冒险,所以他要做的事,绝非如此简单。

      难道,周致远急着要用那些箭头?

      可这也解释不通,且不说他现下连个试样都没拿到,无法估计铸造的质量,就算石桥镇的铁匠技艺精湛,可短短数十日,抛去采矿的时间,又能做出多少枚箭头?

      况且,而今那位楚王已经是太子殿下了,盛京城外还驻扎着周家军,兵符尚在周致远的手里攥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兵器哪里值得他花费那么多心计?

      阳光短暂地拨开云层,烦躁的步子在宁启逐渐缩短的影子上胡乱地踩来踩去,仿佛生了杂草的心里蓦地冒出一个猜测,霎时间,宁启被这念头惊得缚在了原地。

      或许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纯粹——从一开始,周致远就压根儿没想过去澹州。

      他领兵离开,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悄悄地歇脚、等待。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天大的消息,一个即便城门紧闭也能传进来的消息。

      宁启愣怔着挪不开腿,石桥镇的地上还铺着未化的雪,晌午的北风依旧卖力地呼啸着,他的额头上却忽然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而直到这天稍晚时,宁启对周致远的老奸巨猾和睚眦必报又有了新的认识,他太想立即将这一切送回到周若瑾手上,可惜石桥镇在周致远的把控下如铁桶一般,莫说音信,眼下连一只蝇虫都别想再飞出去了。

      “老爷,允成和锦绣坊的中间人找到了。”

      周致远闻言走入厅堂,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被夹在两个侍卫中间,踉跄着迈过门槛后丝毫不敢抬头,直接扑倒在地跪拜施礼,继而哆嗦着开口,“草民拜见国公爷。”

      周致远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转身坐在了椅子上,“狡兔三窟,你倒比兔子还多两个住所,真够惜命的,叫他们一顿好找,你可知耽搁了多少功夫。”

      那人趴在地上,牙齿打着战,声音颤抖着解释道:“回国公爷的话,草民为了不暴露身份,东躲西藏惯了。再者前几日上山,似是遭了鬼打墙,回来之后,每晚一闭眼就满脑子妖魔鬼怪,是以近来精神恍惚,躲在房里不敢出门,竟不知道国公爷大驾。草民罪该万死,还请国公爷治罪。”

      这几句辩白闷闷地传到周致远的耳朵里,他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边鄙夷地打量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身躯,“荒唐!什么鬼打墙?”

      “草民不敢说谎,”那人依旧佝偻在地,语气诚恳,“锦绣坊的领头在离铁矿不远的地方寻到了一处绝佳的山洞,位置大小样样合适,前阵子也锻造得热火朝天,可怪事偏就发生了。那天清晨,草民去给他们送饭,顺着路找去时,却发觉那处山洞不见了,好像洞口处被堆满了硕大无比的石头,又好像看起来从来就没有过山洞似的。济苍山的确层峦叠嶂,地势险要,但草民已熟悉了路线,断不会弄错的。那日山里起了雾,不管我绕了多少圈,总觉得是在原地打转,草民着实被吓得不轻,心悸难止。”

      周致远听他神神叨叨地说着,虽不甚相信,但也觉得该让人去彻底查个清楚,遂抬眼看向立在那人身侧的宁启,“宁启,你带人跟着他去那个山洞附近瞧瞧,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老夫活了这许多年,战过沙场,穿过狼烟,自认见多识广,却还未见过什么鬼影,如今也算是开了眼了。”

      宁启刚欲应下,未料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瞄了周致远一眼,在他面生愠怒之前,立刻转过身开门查看。

      两扇门被猛地拉开,外面的人影因始料未及而瞬间失了支点,往前栽倒着,两只手在空中拼命比划着试图保持平衡,却无济于事,眼瞅着就要摔进宁启的怀里。

      所幸宁启眼疾手快,一把抓着那人的胳膊扶住了他,旋即嗔怒骂道:“国公爷还在屋里,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那人披着一身薄薄的雪绒跪下禀道:“国公爷,宁将军,小人知错。”

      “不是叫你带人去山里的铁矿附近探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样?”许是因这人灰头土脸的,周致远并未怪罪,宁启见状,赶紧转向那人呵斥道。

      “宁将军,我们的人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先后去了三处铁矿。济苍山山路本就狭窄又崎岖,我们几次都被路中间好几块两人多高的大石头挡住去路,就像是有人知道路线,特意摆在那儿似的。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绕了过去,找到了铁矿。可奇怪的是,毕竟已被开采过,按说那些矿洞前面该有些入口的标记,然而我们在附近来回找了半日,却连一个缝隙都寻不到。”

      听得自己手下之言与允成手下所述不谋而合,宁启朝着一直沉默的周致远看去,只见他一脸大惑不解,眉头较方才又锁紧了几分。宁启瞅着一时半刻等不到他的指示,便思忖着再问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身后便响起扑通一声,宁启回头一瞧,原是允成手下颤颤巍巍地倒在了地上,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着,“国公爷,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山里真的有鬼怪作祟,堵了铁矿,封了工坊,那些人,一个都没留住,一个都没留住……”

      宁启回过身向旁边的侍卫们使了个眼色,那两人机灵地略一点头,架起地上疯癫又沉重的身体,飞快地逃出了正厅。

      “不必理会他,”宁启向一头雾水的手下道,“不过济苍山共有四处铁矿,你们怎的只去了三个?”

      “回将军,这正是小人撞见的另一件奇事。”融化的雪水顺着下颌滴落,这人抬手拭了拭,又舔了舔嘴唇,才接着说道,“到第三个矿洞时,我们不知道踩中了什么机关,竟从天上落下好些个石子儿来,虽不致命,但为了躲避,慌乱中难免相互推搡,跌倒了一大片。等那些石子儿掉了个干净,小人再召集大家聚在一起时,弟兄们已然个个身上带伤,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的了。小人想着,还是将弟兄们带回,把情况禀报给国公爷,若再要去查探,须格外仔细。”

      宁启再度看向周致远,他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此刻面庞舒展了不少,“你带着他们歇息去吧,宁启,一会儿去找几个郎中,给他们敷些草药。”

      “多谢国公爷。”

      宁启目送他感激涕零地告辞后,又向厅内的其余人使了个眼神,屏退了他们,“老爷,这两人所言不像假话,可济苍山里,难不成还真有鬼神?”

      “自然是有人装神弄鬼,在洞穴周围设了陷阱罢了。”凭宁启对周致远的了解,如果适才只是猜测,那他现在可以肯定了,周致远此时脸上收不住的得意和忍不住上扬的语调,都昭示着他心里已有了确切的答案,“哼,没来得及找你算账,你倒上赶着招惹我来了。”

      看周致远并无解释的意思,宁启想了又想,半晌,终于找到些眉目,试探着问道:“老爷,不会是安阳郡主的那位师父做的吧?”

      “除了他,还会有谁在这深山老林里多管闲事。”周致远一挑眉,“看来薛寒江把那几个矿洞都堵了,还把锦绣坊的人都藏了起来,不仅一点不落地承袭了李云潇的遗志,甚至发扬光大了。这么多年过去,与她沾边的所有人所有事,真真是一如既往惹人厌烦。”

      “老爷,这番带来的都是军中的精锐,”宁启深知谨言之道,并未越界附和评判,只转过话题说道,“索性带兵冲上山去,将他抓回来。纵使他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我们三千人罢。”

      “对付他,太浪费了。”周致远轻轻摇了摇头,“宁启,与人交战,动刀动枪乃是最末流的招数。你记得,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往往就是他的弱点。只要找到,攻破防线不过手到擒来。薛寒江也不例外。”

      “小人谨遵教诲。”宁启施礼应和,然后思索着道,“那他最在意的,可是安阳郡主?但安阳郡主似是还在江州,小人愚钝,还是不知该如何处理,请老爷明示。”

      “薛寒江和李云潇,是一类人。”周致远的脸上挂满了胜券在握,“与其用安阳郡主做饵,不如用石桥镇来得痛快。”

      石桥镇?

      宁启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他不是不了解周致远的脾气,但也属实无法随意将这几个字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延伸开去。

      他也庆幸自己如今做不到。

      “白家和石家的人,现身在何处?”

      “按照老爷的吩咐,已关入牢中。”

      “挑几个老弱妇孺,挂在石桥镇的城墙上。薛寒江神通广大,他一定能看到。”

      周致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地,终究到达了彼岸。

      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两位老者和两个小孩已不再挣扎,许是没力气了,也许是没命了,任由周遭洋洋洒洒的雪花包裹住他们的身躯。

      宁启扬起脸,凝视着那几根摇摇欲坠的绳子,从未想过“命悬一线”竟然如此真实,又如此惊悚。

      星星点点的雪花在空中盘旋翻飞,冷风袭来,宁启打了个寒战。他立在城墙上,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召回了神思。

      这不是梦。

      周致远错了,这世上确有魔鬼。

      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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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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