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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风 夜里睡 ...

  •   夜里睡得依旧很浅,几乎没有深眠的时候,总是半梦半醒,一点点声响便能惊醒。醒来时窗外还是暗的,天未亮,风穿过窗缝漏进来,带着洱海湿润的凉意,贴在皮肤上,清寒得很。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

      长久以来都是这样。黑夜被无限拉长,白日被不断压缩,身体困乏到极致,灵魂却清醒得可怕。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过往,零散的片段、无人知晓的心事、早已尘封的回忆,全部在寂静的夜里一股脑涌上来,赶也赶不走。

      我撑着身体坐起身,披了件薄外套走到窗边。夜色还浓,远处的苍山隐在浓重的黑暗里,只剩下模糊深沉的轮廓,只有靠近天际的地方泛着一点微弱的天光。湖面安静得不像话,连平日里轻缓的浪声都淡了,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在沉睡里。

      只有我醒着。

      好像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习惯在所有人安眠的时候独自清醒。在家的夜晚,在空荡的房间里,在一次次辗转的旅途上,永远是孤身一人与黑夜对峙。旁人的夜晚用来休憩,我的夜晚,用来承受。

      坐了许久,天边才慢慢泛起鱼肚白。

      晨雾重新笼罩洱海,一层轻薄的白霭浮在水面,朦胧缥缈。远处山尖的残雪在微光里若隐若现,像是藏在云后的微光。空气清新凛冽,混着草木与湖水的气息,深吸一口,胸口闷闷的滞涩感会稍稍散开。

      我洗漱完走出民宿,清晨的街巷还没有游客,安安静静。街边小摊升起袅袅炊烟,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漫开来,是本地早餐独有的烟火气。我缓步走着,脚步很轻,生怕惊扰这份难得的宁静。

      依旧是熟悉的湖岸路线。

      我没有走远,日复一日徘徊在同一段沿岸,脚下的砂石被湖水反复冲刷,细腻柔软。浪涛缓缓涌上,漫过岸边,又悄然退去,循环往复,从未停歇。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一种节奏,缓慢、温柔,又永恒。

      我找了往常常坐的石阶坐下,后背靠着老树,安静望向远方。

      云在山间缓缓流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阳光穿过晨雾洒落下来,碎成点点金辉落在水面,波光粼粼。风轻轻拂过,卷起细碎的凉意,撩动我额前的碎发。

      这般景色,我已经看过许多次了。

      可每一次看,依旧会心生动容。

      人会贪恋温柔是本能,哪怕明知道这份温柔不属于自己,哪怕明知道终有一日要离去,还是会忍不住沉沦。

      指尖下意识抵在太阳穴,熟悉的酸胀感缓缓袭来。

      不算剧烈的疼痛,却细密绵长,像丝线一样一圈圈缠绕着头颅,隐隐发沉。我没有动,只是微微垂眸,放缓呼吸,任由它蔓延。早就不需要惊慌了,也不需要刻意压抑,我已经学会和这份疼痛共处,学会在不适里平静地看完一整片风景。

      背包放在身侧,里面的药片依旧安安静静待在角落。我很少动用,能忍便忍。我很清楚剩下的时日不多,药效会越来越弱,药片只会越来越不够用,我必须省着,留给往后更难熬的时候。

      风吹过的时候,思绪总会不自觉飘远。

      我想起远方,想起已经走过的路,想起南京。

      想起颐和路连绵的梧桐,想起秋风卷落叶时整条街道的温柔,想起我曾经站在树下,以为那便是世间极致的浪漫。那时我以为看完梧桐,此行便算圆满,后来才明白,旅途没有圆满,只有一站接一站的路过。

      那时候心里存着念想,存着少年时从书里得来的慰藉。

      《某某》里的字句,那些温柔、相守、岁岁年年,曾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撑住过我。在无人陪伴的童年,在孤单清冷的岁月里,文字是唯一的避风港。我向往书里的陪伴,向往安稳,向往有人同行,向往不必孤身一人。

      可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走到了故事外的风景,却从未拥有故事里的人生。

      云影慢慢移动,日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去,洱海露出澄澈干净的蓝。水面开阔,一望无垠,偶尔有水鸟低空掠过,翅膀划破平静,留下转瞬即逝的波纹。

      身边渐渐有行人路过。

      早起的旅人,结伴而行,低声说笑;相互依偎的情侣,并肩慢走,轻声交谈;年迈的老人相互搀扶,步履缓慢。他们彼此陪伴,有说有笑,人间烟火尽数在此。

      我远远看着,心里没有羡慕,只有淡淡的空落。

      羡慕是奢望,奢望便会痛苦。我早已学会不去羡慕任何人。

      他们拥有来日方长,拥有彼此,拥有完整的人生,拥有可以期待的明天。而我所有的明天加起来,也寥寥无几。我拥有的,只有当下这一刻,只有眼前的风、云、湖水,以及转瞬即逝的平静。

      正午时分阳光变得热烈,洒在身上微微发烫。我起身往村落深处走去,避开人群。青石板小路蜿蜒曲折,两侧是白墙灰瓦的民居,墙角爬着绿植,院门半掩,里面传来日常琐碎的声响。

      本地居民的生活朴素又安稳。

      炊烟袅袅,鸡鸭轻鸣,妇人在门口洗衣晾晒,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这是最普通的人间,有家,有归处,有朝夕,有余生。

      我沿着小巷慢慢走,不逗留,不打扰,只是路过。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这场旅途,从来不是游玩。
      不是散心,不是治愈,不是奔赴美好。
      我只是在告别。
      告别过往,告别执念,告别世间所有我未曾拥有、也终将失去的一切。

      回到民宿时,午后已经过半。

      庭院安静,阳光落在石阶上,暖融融的。我搬来竹椅坐下,拿出随身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夹在扉页的梧桐叶,干枯轻薄,纹路清晰,还残留着金陵秋天的气息。

      我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空白纸页上。

      我写下今日山间的云,写下湖面流动的光,写下清晨的雾,巷间的烟火,风的温度,日光的明暗。我依旧只写风景,不写病痛,不写深夜难眠,不写疼痛缠身,不写孤身无依,不写命途仓促。

      我一直记得。
      这本笔记是我来过世间唯一的痕迹。我要留下美好,不必留下狼狈。

      写完之后合上本子,静静坐着发呆。

      脑海里偶尔会浮现长白山的模样。

      白雪、寒风、连绵群山、寂静无人。那是下一站,是终点,是最后要奔赴的地方。是另一份深埋多年的执念,是书里关于等待、关于奔赴、关于宿命的所有想象。

      我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这里。

      大理再好,风再温柔,湖水再治愈,我也只是过客。这里留不住我,我也留不住时光。可我依旧不想走,每多停留一日,便是从命运手里多偷来一日。

      下午的风渐渐软下来,暑气散去,凉意回升。

      我起身走到湖岸,刚好赶在日落之前。

      天边被晚霞染开,橘红、粉紫、暖金层层晕开,铺满整片天空。霞光落进洱海,水面流光溢彩,整片湖水都泛着温柔的光。岸边再次聚满了人,所有人都仰头望向天际,惊叹落日的壮美。

      喧嚣就在不远处,我依旧站在人群之外。

      落日沉得很快,一点点往下坠,天色慢慢变暗。光影流转,温暖一点点褪去,寒凉慢慢漫上来。我拢了拢单薄的衣领,身体隐隐泛起倦意,四肢发沉,连站立都变得费力。

      身体衰败的痕迹,一天比一天明显。

      嗜睡、乏力、畏寒、容易气短,头痛间隔越来越短,夜里愈发难眠。我清晰地感知到生命在一点点流失,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却无法阻拦。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岸边的人渐渐散去。

      喧嚣褪去,天地重回安静。星光稀稀疏疏爬上夜空,晚风带着湖水的寒气扑面而来。我转身往民宿走,影子被身后微弱的灯光拉得很长,孤单又单薄。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黑暗包裹而来,白天所有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孤独、仓促、遗憾、对生的眷恋、对终局的坦然,交织缠绕,密密麻麻。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

      今夜依旧不会好眠。

      可我依旧心怀侥幸。

      再留几日吧。
      再多看几次洱海落日,再多吹几次湖边晚风,再多偷几段安稳时辰。
      等心里积攒够了足够的温柔,等所有不舍都稍稍沉淀,我便启程北上。

      去往风雪,去往寒凉,去往最终的归处。

      大理的花期,好像永远都不会落幕。

      庭院里的三角梅开得热烈,墙角的野花肆意舒展,连路边的草木,都始终透着蓬勃的绿意,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永远停留在最温柔的时节。

      我在这片温柔里,又赖了数日。

      明明早已没有停留的理由,明明心底清楚,这场偷来的安稳,终究要走到尽头,可我还是一次次拖延,一次次说服自己,再多留一日,再多看一眼。

      我贪恋这里的风,贪恋这里的云,贪恋洱海的波澜不惊,贪恋苍山的云雾缭绕,贪恋这份不用面对生死、不用直面病痛的安宁。

      可身体的衰败,从不会因为我的贪恋,就停下脚步。

      它以一种愈发清晰的态势,提醒我时日无多。

      头痛已经成了日常,不分昼夜,不分场合,随时都会袭来,从最初的钝痛,变成尖锐的刺痛,每次发作,都让我浑身冷汗,意识恍惚,连勉强支撑都变得格外艰难。

      止痛药的剂量,不得不慢慢增加,可即便如此,药效也越来越微弱,只能暂时缓解,根本无法根除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

      体力也几乎消耗殆尽,从前还能沿着湖岸慢慢走上许久,如今只是在庭院里静坐片刻,都会觉得浑身乏力,双腿发软,稍微走动几步,便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食欲彻底消失,面对再可口的食物,都没有半点胃口,勉强咽下几口,也会泛起阵阵恶心,整个人瘦得愈发厉害,原本合身的衣物,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仿佛都能被吹倒。

      我常常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毫无生气的自己,陌生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少年。

      眼底没有光,没有生机,只有化不开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绝望。

      我知道,我再也拖不下去了。

      再留在大理,只会让自己在病痛的折磨中,愈发狼狈,甚至可能,永远留在这片温柔里,无法奔赴我青春里最后的执念。

      长白山,那片皑皑白雪,那片藏在《盗墓笔记》里的圣洁之地,是我这场告别之旅,最终的归宿,是我必须抵达的终点。

      我不能,也不可以,留下最后的遗憾。

      是时候,该离开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底没有释然,只有满满的不舍与酸涩。

      这些日子,大理早已在不经意间,住进了我的心底,成为了我孤寂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温柔港湾。这里没有喧嚣,没有纷争,没有旁人的异样目光,只有无尽的风景,和难得的安宁。

      我曾无数次幻想,若是能一直留在这里,该有多好。

      若是没有这场病,若是我能拥有健康的身体,若是我能有一个安稳的人生,我愿意在洱海边,找一间小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命运早已为我写好了结局,我无力更改,只能顺从。

      这一日,我没有出门,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依旧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随身物品,最珍贵的,便是那本笔记本。

      我轻轻翻开笔记本,指尖拂过每一页字迹,从南京的梧桐,到大理的风花雪月,每一笔,都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眷恋,每一字,都是我走过的痕迹。

      夹在扉页的梧桐叶,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历经旅途,早已变得干枯,却依旧承载着我少年时的念想。

      我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对大理的告别。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单的几句:“大理,再见。愿风依旧温柔,水依旧澄澈,岁岁安好。”

      写完,我缓缓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最内层,和诊断书、止痛药放在一起,收好我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执念。

      收拾好行李,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窗外。

      看着远处的苍山,看着平静的洱海,看着庭院里盛开的鲜花,看着这片我贪恋了许久的天地,眼眶微微发热。

      再见了,大理。

      再见了,这份短暂的安宁。

      再见了,我生命里,最后的温柔。

      我没有和民宿老板娘道别,也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我向来擅长,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打扰,不牵绊,不留念想。

      就像我从未来过,也从未贪恋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背着背包,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轻轻关上了民宿的房门,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晨雾依旧弥漫,海风依旧轻柔,一切都和我初来之时,一模一样。

      只是我心底,多了无数的眷恋,多了无数的不舍,也多了几分,奔赴终点的平静。

      我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离开,就会放弃所有的坚持,再次留在这片温柔里。

      一路向前,奔赴北方,奔赴风雪,奔赴长白山,奔赴我生命的终点。

      列车缓缓驶离大理,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点点后退,一点点变得陌生,我的心底,一片平静,却又翻涌着无尽的情绪。

      这场从南到北的旅途,从金陵梧桐,到大理风月,再到长白雪落,我走过了温柔,看过了美好,了却了执念,也该,走向落幕了。

      前方,是皑皑白雪,是凛冽寒风,是我青春最后的信仰,也是我,生命最后的归宿。

      我闭上眼,任由列车,带着我,一路向北。

      此生,遇见山河,遇见温柔,足矣。

      从此,不问归期,不惧生死,只赴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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