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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苍山云深   我依旧 ...

  •   我依旧滞留在洱海边的民宿,没有动身,也没有规划离开的日子。
      既然这场旅途本就没有归期,既然余下的时光本就是从死神手里偷来的,那便不必匆匆赶路。旁人旅行是为了打卡山河,奔赴下一处风景;而我只是在消磨时日,在哪里停留,停留多久,本就没有分别。
      清晨醒来时,窗外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苍山隐在云雾之后,只露出朦胧的青黛轮廓,山顶终年不化的残雪若隐若现,像是被上天藏起来的秘密。海风轻轻漫过庭院,带着湖水湿润的气息,混着墙角不知名野花淡淡的清香,漫进敞开的窗棂,温柔得几乎能抚平人心底所有褶皱。
      只是这份温柔,从来都渡不了我。
      我起身洗漱,依旧是简单宽松的衣物,脸色长久的苍白在日光下格外明显。我很少照镜子,不敢细看自己日渐消瘦的模样,二十一岁本该鲜活明朗的少年气,早就被悄无声息蔓延的病痛消磨殆尽,只剩下一身掩不住的疲态。
      出门时天色尚早,街巷里还没迎来大批游客,只有当地的居民往来忙碌。背着竹篓的老人走过门前,淳朴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擦肩而过时会轻声和我问好。我也微微颔首回应,声音很轻,不敢多言。
      我依旧沿着熟悉的湖岸慢慢行走,不再刻意走远,只在民宿附近的沿岸徘徊。
      脚下是细软的砂石,湖水一遍遍漫上来,又缓缓退去,一圈圈轻柔的涟漪荡开,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低缓又绵长的声响,像是大自然无声的呢喃。水鸟贴着湖面低空掠过,翅膀划破平静的水面,转瞬又消失在远处的雾色里。
      世间万物都在鲜活地生长,自由地往来,只有我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人。
      我找了一处无人的石阶坐下,背靠着老树,安静地望着远处的苍山。云絮在山间缓慢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将整座山峦遮了又露,变幻出无数模样。风穿过山谷,掠过湖面,带来微凉的水汽,拂过我的脸颊。
      就在这样平静的时刻,颅内熟悉的钝痛,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酸胀,像是重物轻轻压在太阳穴上,缓慢地蔓延。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征兆,指尖下意识抵在额角,微微垂眸,放缓呼吸,不动声色地忍耐。
      我没有随身携带止痛药随意服用。
      背包深处的药片本就不多,我清楚药效会随着身体衰败越来越弱,也清楚过量服用只会透支仅剩的体力,加速身体垮掉。不到痛到难以支撑,我绝不会轻易动用。
      从小到大,所有苦楚皆是独自承受,如今这点疼痛,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今日的痛感,比往日更绵长一些。
      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一点点攀爬,牵引着眼眶发酸,视线偶尔会轻微发虚,周遭的湖光山色都跟着朦胧一瞬。我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狈。路过的行人不会察觉,岸边的飞鸟不会在意,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坐在湖边的少年,正被藏在骨头里的病痛反复折磨。
      我就那样坐着,任由疼痛蔓延,再一点点自行褪去。
      直到不适感缓缓消散,额角渗出的薄汗被风吹凉,我才缓缓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日光已经升高,雾霭渐渐散尽,洱海露出澄澈透亮的蓝,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我想起自己走过的路。
      从家乡孤身离开,到南京的梧桐街巷,再辗转来到这西南边陲。我赴了书中的温柔,见了字里行间的少年念想,把曾经深埋心底的执念一一兑现。可我依旧是孤身一人,从未改变。
      在学校的那些年,我总是一个人。
      别人有家人接送,有同伴嬉笑打闹,有温暖的居所,有来日可期的人生。而我好好学习已是幸运,身边来来去去都是过客,我早早学会沉默,学会隐忍,学会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学会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那时候支撑我熬过去的,只有书本里的故事。
      《某某》里绵长温柔的相守,字里行间的安稳,让我贫瘠的世界多了一束光;后来《盗墓笔记》里的长白山,雪山与等待,执念与归途,成了我藏在心底更远的向往。
      我一直以为,等我长大,等我靠自己走出狭小的福利院,我便亲自去看一看这些地方。
      如今真的走到了,才发觉所有向往抵达之后,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
      我并没有获得救赎。
      病痛依旧缠身,孤独依旧入骨,死亡依旧悬在头顶,从未远离。
      正午的日光变得热烈,洒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金光。我起身沿着湖岸往村落深处走,避开游客扎堆的区域,走进当地人生活的小巷。白族民居错落排布,青灰的墙体绘着彩色纹样,院门口晒着农作物,炊烟袅袅,烟火气浓郁。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妇人坐在门前缝补衣物,低声闲谈;老人倚着门框晒太阳,慢悠悠摇着蒲扇。
      这是最普通、最鲜活的人间。
      有人相伴,有岁月可度,有余生可盼。
      我远远站在巷口,静静地望着,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我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这些。
      甚至连完整健康的生命都即将失去,我路过人间,看过山河,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人间。
      走到一处小摊前,我买了一杯温热的本地甜饮,小口抿着。清甜的味道漫过舌尖,短暂地驱散了身体里常年不散的寒意,却依旧暖不透胸腔深处的冰凉。
      我在大理停留的时日越来越久,民宿的老板娘也渐渐熟悉了我。
      她待人温和,心思细腻,偶尔会多端一碗热食送到我房间,总会叮嘱我多穿衣,少吹风,说高原天气多变,容易伤身。
      今日遇见,她看着我略显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轻声开口:“小伙子,你最近看着精神不太好,是不是高原反应还没缓过来?要是不舒服就多歇歇,别总往外面跑。”
      我微微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轻声应道:“没事,只是睡得少。”
      一贯的敷衍,一贯的隐瞒。
      我不愿拆穿真相,不愿接受旁人过多的善意与怜悯。怜悯是最无用的东西,一旦收下,只会让我更加认清自己的可悲。
      回到庭院时,阳光正好。
      我搬了竹椅坐下,拿出随身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夹在扉页的那片梧桐叶,叶片已经微微干枯,脉络依旧清晰,带着南京独有的秋意。我翻开空白的纸页,提笔慢慢书写。
      我写下苍山的云,写下洱海的浪,写下清晨的雾,写下巷陌的烟火。
      写下风的温度,日光的明暗,湖水的颜色。
      自始至终,我只写风景,不写病痛,不写死亡,不写心底翻涌的绝望,不写孤身一人的落寞。
      这本笔记,是我来过世间唯一的凭证。
      我想把所有见过的美好都留存下来,至于我本身的狼狈与煎熬,不必留下任何痕迹。
      午后的风渐渐轻柔,云影在地面缓缓移动,时间被拉得漫长又慵懒。周遭安静极了,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湖水拍岸的低鸣。我坐着发呆,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
      我偶尔会想,如果没有这场病,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
      慢慢生活,或许依旧平凡,依旧沉默,依旧不善与人亲近,但至少拥有漫长的岁月。我可以慢慢看世界,慢慢遇见人,慢慢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柔,不必匆匆赶路,不必提前告别,不必一生短促。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命运早早给我划好了终点,所有幻想都只是虚妄。
      天色慢慢向晚,夕阳西斜,天际被染成温柔的橘粉色,霞光倒映在洱海上,整片湖水都泛着暖光。岸边渐渐聚起游人,欢声笑语接连响起,相机快门声不断,所有人都在奔赴这场落日浪漫。
      我依旧站在人群之外。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晚风渐凉,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我拢了拢衣领,体内隐隐的倦意翻涌上来。体力一日不如一日,从前行走许久都不觉累,如今只是静坐半日,便浑身发软,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我清楚地感知到身体在一点点衰败。
      头痛发作间隔越来越短,睡眠越来越浅,食欲日渐减退,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死神从没有停下脚步,它只是安静地跟在我身后,耐心等待我走完所有执念。
      可我依旧不想离开大理。
      这里太温柔了,温柔到能让我暂时忘记身后的阴影,忘记自己是一个即将走向终点的人。我贪恋这片刻安稳,贪恋无人打扰的静谧,贪恋这片没有悲伤的湖光山色。
      我知道拖延无用,知道终有一日必须动身前往长白山。
      那是我青春最后的信仰,是我旅途真正的终点,我终究要去赴那场雪。
      只是此刻,我还想再多留一日。
      再多看一次苍山云雾,再多听一次湖水潮声,再多偷一段不属于死亡的人间时光。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星光稀稀疏疏地挂上天幕。
      我转身走回民宿,庭院寂静,屋内灯光昏暖。躺在床上,四周无声,颅内残存的酸胀还未散尽。
      黑暗之中,所有被刻意压制的情绪全都翻涌上来。
      孤独,遗憾,无力,对生的眷恋,对死的坦然,交织缠绕。
      我闭上眼睛,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
      再停留几日吧。
      等苍山的云再散尽几次,等洱海的落日再圆满几次,我便动身。
      去往北方,去往风雪,去往我最终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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