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于长白》窝不想知道

6、北方的行程 离开大

　　离开大理，列车一路向北。
　　我靠在靠窗的位置，没有闭眼，任由窗外的风景在眼前飞速掠过。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声响，反反复复，像极了无法逆转的时间，不停往前走，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一开始还是熟悉的南方绿意，层叠连绵的青山，雾气缠绕在山尖，草木湿润，空气里还残留着西南的温柔。随着列车不断远行，绿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缓开阔的原野，秋风扫过，遍地枯黄。温度一点点降低，风里不再有水汽，只剩下干燥刺骨的凉。
　　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套，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这一路颠簸，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头痛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从一开始隐隐的酸胀，变成现在连绵不断的刺痛，时时刻刻缠着头颅。我习惯了藏住所有难受，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不显露半分异样。背包里的止痛药被我用得很慢，我心里清楚，这是我仅剩的依靠，能省则省。
　　很少有人知道，我手里存着不少积蓄。
　　今年我二十一岁，十六岁就离开老家出门打工，工厂流水线、夜班工、杂活累活全都做过。整整五年，省吃俭用，不敢乱花一分，三餐凑活，衣着简单，一点点攒下，到如今已有将近二十万。
　　旁人听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年纪能存下这么多钱已经十分难得。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笔钱，都是熬夜、辛苦、忍耐换来的。原本这些钱，是用来以后回家，安稳过日子，孝敬父母，撑起往后生活的底气。
　　只是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病打乱了。
　　我没有瞒着家里。
　　他们都是普通朴实的农民，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地，没见过大事，也没经历过生离死别，只知道脑瘤是很重很重的病，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外漂泊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一点安稳，偏偏遇上这样的事。
　　我一直耐心安抚他们。
　　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轻声告诉他们我不害怕，也不慌张，只是心里还有几件未了的心愿，想去看一看一直想去的地方，走完早就想去的路。
　　我跟他们许诺，等看完所有风景，我就回家。
　　安安稳稳回到他们身边，不再四处奔波，不再独自在外漂泊，好好陪在他们身旁。
　　父母虽然万般心疼，日夜牵挂，却也尊重我的选择。
　　他们反复叮嘱我，不用逞强，不用硬撑，身体不舒服就停下，累了就休息，不用惦记别的，平安就好。钱够不够用，身上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几乎每天都会发来消息，一遍遍地嘱咐，一遍遍地挂念。
　　正因为知道家里有人等我，知道有人真心盼我平安回家，我才更要好好走完这一路。
　　不是逃避，不是放弃，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年少时所有念想一一走完，不留遗憾。之后便归家，回到烟火寻常里，守着父母，度过余下所有时光。
　　车厢里依旧热闹。
　　来来往往的旅客，谈笑风生，奔赴各自的归途，有人回家，有人远行，有人奔赴重逢，有人奔赴离别。每个人都有牵挂，都有归宿，都有等着自己的人。
　　我也有。
　　我有在老家等着我的父母，有温暖的归处，有牵挂我的人，也有约定好要回去的家。只是和别人不同，我奔赴归途的期限，被命运缩短了。
　　从前辛苦打工拼命攒钱，是为了未来，为了给家里更好的生活，为了不让他们操劳。如今依旧是为了他们，好好走完这趟旅途，平平安安回家，便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
　　窗外风景渐渐荒凉。
　　原本的青山绿水全部褪去，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原野，秋风萧瑟，草木枯黄，远处天地相接，空旷又冷清。气温越来越低，车厢里的人纷纷拿出厚衣服披上，唯独我依旧穿着单薄衣衫。
　　我身上并不缺回家添置衣物的钱，那些攒下的积蓄一分未动，足够我体面生活。只是这一路奔波，心思全在路途与心愿上，未曾在意冷暖。
　　夜里，车厢安静下来。
　　大部分人都陷入沉睡，只有车轮运行的声响依旧不停。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家里的模样。
　　老旧的房屋，院子里种着的菜，父母日常忙碌的身影，电话里温柔又心疼的叮嘱，还有那句反复说着的“回家就好”。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从前总觉得早早离家，独自打拼，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习惯了独处，习惯了隐忍。直到这场病，直到坦白一切，我才真切明白，我身后一直有人，一直有人盼着我。
　　他们不懂复杂的病情，不懂生死，只懂自己的孩子要平安，只要我好好的，就够了。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孤独无依。
　　哪怕前路是未知，哪怕病痛缠身，哪怕余下的日子有限，我心中也多了一份温柔的底气。
　　我要看完南京的风，走过大理的云，奔赴最终的长白山。
　　走完所有年少向往，便如约归家。
　　回到父母身边，回到烟火寻常，回到属于我的港湾。
　　不再远行，不再漂泊，安安静静，陪他们走完余下所有时光。
　　列车依旧在黑夜中前行，一路向北。
　　前方长路漫漫，寒风将至，可我心有所归，亦有所盼。列车一路向北，行驶了一日又一日，离那片皑皑雪山，越来越近。
　　窗外的景致，彻底褪去了最后一点生机，彻底沦为北国的萧瑟与清冷。
　　目之所及，再也不见半点绿意，大地被枯黄与苍茫覆盖，树木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幅没有色彩的素描，透着说不尽的孤寂。
　　风越来越烈，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外面的凛冽，车厢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气温已经降到了冰点，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我依旧觉得浑身发冷，即便裹紧了身上仅有的薄外套，寒意还是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往上窜。
　　我终于还是拿出了手机，点开和父母的聊天框，输入一行字，按下发送：“快到北方了，这边很冷，一切都好，你们别担心。”
　　没有过多的话语，却足够让他们安心。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父母的回复便接踵而至，满是心疼与叮嘱，让我务必买件厚衣服，千万别冻着，钱该花就花，不用省，身体最重要，累了就歇，不用急着赶路。
　　看着那一行行朴实又温暖的文字，我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
　　从前十六岁离家，独自在外打拼，凡事都自己扛，报喜不报忧，是这场病，让我彻底放下所有防备，把最不堪的一面，都摊在了最爱我的人面前。
　　而他们，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有无尽的心疼与包容，始终站在我身后，给我退路，给我温暖，告诉我，无论如何，都可以回家。
　　我握着手机，反复看着那几句叮嘱，良久，才缓缓回复：“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很快就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今成了我撑过所有病痛与煎熬的底气。
　　不再是孤身一人奔赴死亡，而是带着牵挂，带着约定，走完最后一段心愿之路，然后回归最温暖的港湾。
　　颅内的疼痛，依旧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愈发剧烈。
　　常常是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视线模糊，我只能紧紧攥着拳头，趴在小桌板上，死死忍耐，直到痛感慢慢褪去，额头上早已布满冷汗，浑身都被疲惫裹挟。
　　止痛药的用量，不得不慢慢增加，可即便吞下药片，也只能换来片刻的安宁。
　　我很清楚，我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体力越来越差，精神也愈发萎靡，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地昏睡，醒来时，往往列车已经驶过了很远的路程。
　　我很少再去想病情，很少再去纠结剩下的时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这片越来越陌生的北国风光。
　　偶尔会拿出那本笔记本，轻轻翻开，指尖拂过南京的梧桐，大理的风月，那些走过的风景，都成了心底最温柔的印记。
　　我会简单写下沿途的心境，写下父母的牵挂，写下对家的念想，不再只写风景，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车厢里的旅客，渐渐少了很多，不再像起初那般喧闹，多了几分安静。
　　偶尔有邻座的人，会和我搭话，问我要去往哪里，我总是淡淡一笑，说去长白山，看雪。
　　听到长白山，旁人总会说起那里的圣洁，那里的美景，眼里满是向往，他们说着对旅途的期待，对未来的规划，言语间，都是对生活的热爱。
　　我安静地听着，从不插话，心底满是平静。
　　我也曾有过规划，想着攒够了钱，回家找一份安稳的工作，陪在父母身边，平平淡淡过一生，可命运，终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不知从哪一刻起，窗外，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轻飘飘地落在车窗上，瞬间融化，不留痕迹。
　　渐渐地，雪越下越大，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白色。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北国的大雪，不同于南方的细雨缠绵，这里的雪，凛冽，苍茫，带着独有的清冷与圣洁。
　　我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雪花漫天飞舞，看着大地被白雪覆盖，看着远处的山峦，渐渐披上银装。
　　心底，积攒了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长白山，我终于，快要到了。
　　那片我年少时，在书里见过无数次，执念了无数次的雪山，那片圣洁纯白的天地，就在眼前。
　　列车在风雪中，缓缓前行，朝着长白山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漫天飞雪，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父母的牵挂，心底的执念，走过的山河，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朔风凛冽，风雪漫天，可我不再觉得孤单，不再觉得绝望。
　　我有爱我的父母，有温暖的归途，有即将抵达的执念，足矣。
　　风雪越来越大，列车缓缓驶入，长白山脚下的地界。
　　天地间，一片纯白，寒风呼啸，却吹不散我眼底的平静。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等待着列车停靠，等待着，踏入那片，我心心念念的雪山。
　　长路将尽，风雪归人。
　　这一次，看完长白雪，我便守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