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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理的行程 ...

  •   列车一路向南,穿过连绵的青山,掠过澄澈的湖泊,从江南的温润,慢慢踏入西南的温润。

      路途比去往南京时更漫长,我大多时候靠在车窗边昏睡,或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发呆。身体的疲惫感越来越重,颅内的钝痛也来得愈发频繁,常常是一阵刚过,一阵又起,我始终攥着那本夹着梧桐叶的笔记本,指尖泛白,独自扛下所有不适。

      没有同行的人,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连饿了渴了,都只是默默拿出提前备好的干粮和水,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这样也好,本就是一场独自的告别,本就该安安静静。

      抵达大理时,是午后。

      阳光格外明媚,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没有江南的湿冷,也没有北方的凛冽,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与花香的气息,温柔得能抚平所有棱角。空气通透,抬头便能望见远处连绵的苍山,山顶覆着一层淡淡的白雪,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我拖着简单的行李,没有去热闹的大理古城,而是在洱海边上,找了一家临湖的小民宿。民宿是木质结构,带着小小的庭院,种满了花草,推开房间的窗户,就能看见一汪湛蓝的洱海,水面波光粼粼,与天相接,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办理入住时,老板娘是个温和的当地人,笑着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旅游,叮嘱我傍晚风大,记得添衣。我轻声道谢,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是我离开家乡后,为数不多的,感受到的陌生人的善意,心底微微一动,却又很快被落寞覆盖。

      这份善意,我受之有愧,也无福消受。

      毕竟,我只是个路过人间,即将离去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放慢了脚步,过着无所事事的慢生活。

      没有刻意规划行程,不用赶时间,不用看景点,睡到自然醒,推开窗,便是满眼的湖光山色。

      清晨的洱海,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面平静无波,远处的苍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我会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行走,脚下是细软的沙石,耳边是湖水轻拍岸边的声响,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路上偶尔遇到骑行的旅人,或是牵着宠物散步的人,大家都步履缓慢,脸上带着闲适,这里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一切都慵懒又美好。

      午后阳光正好,我便坐在民宿的庭院里,搬一把竹椅,晒着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移,看着庭院里的花随风晃动,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

      偶尔也会起身,沿着洱海慢慢走,走到附近的小村落里。白族的民居错落有致,墙壁上绘着精致的彩绘,村民们在院子里劳作,聊着家常,烟火气十足。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满是生机。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满心羡慕。

      他们都有安稳的生活,有漫长的岁月,有来日方长。而我,只有所剩无几的时光,和孤身一人的凄凉。

      大理的风,确实温柔,吹走了世间的浮躁,吹来了满眼的美好,却始终吹不散我心底的阴霾,渡不了我满心的愁绪。

      死亡的阴影,时时刻刻跟随着我,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勒着我的喉咙,让我无法真正融入这份美好。

      颅内的疼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

      有时正走着路,突如其来的刺痛会让我瞬间僵在原地,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扶着路边的树干或是墙壁,强忍到疼痛褪去;有时夜里睡着,也会被剧痛惊醒,浑身冷汗,蜷缩在床上,久久无法平复。

      我不敢服用太多止痛药,怕副作用加速身体的衰败,只能凭着意志力硬扛。

      我从不主动跟任何人提及我的病情,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不爱说话的独行旅客。安静,沉默,独来独往,不与人深交,也不与人结伴。

      闲暇时,我会拿出笔记本,在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后面,写下大理的风,写下洱海的水,写下苍山的雪,写下眼前的所有美好。

      我想,若是日后真的离去,这本笔记,便是我来过这世间,唯一的痕迹。

      也曾在傍晚,沿着洱海散步,看夕阳西下。

      落日将天空和湖面染成橘红色,云霞漫天,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湖边有很多情侣依偎着看日落,有家人一起拍照留念,欢声笑语不断,浪漫又温馨。

      我独自站在湖边,看着这幅画面,眼眶微微发热。

      长这么大,我从未被人坚定地选择过,从未拥有过这样并肩看风景的温暖,从未体验过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的感觉。

      我也曾奢望过,能有一个人,陪我看遍山川湖海,陪我度过三餐四季,可这份奢望,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宣判。

      我连自己的生命都抓不住,又怎么敢奢求这样的温暖。

      在大理停留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慢悠悠地划过。

      我看遍了洱海的朝朝暮暮,望尽了苍山的云卷云舒,感受了这里的风花雪月,也把这份独属于大理的温柔,深深藏在了心底。

      身体的状态,在日复一日的安逸里,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体力越来越差,走不了太远的路,常常走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脸色也始终苍白,没有血色。

      我终究还是在大理,多停留了一日又一日。

      没有定下离开的期限,也懒得去规划后续的行程,就这般赖在洱海边这间小小的民宿里,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左右我本就一无所有,余下的时光也不值钱,索性彻底放纵自己,在这方温柔的天地里,多偷几日清闲。

      大理的天气,向来好得让人舒心。

      即便不是晴空万里,也只是飘着几朵闲散的云,风从洱海上轻轻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润,拂在脸上,软乎乎的,没有半分凌厉。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作息,不再被失眠整夜纠缠,偶尔累了,靠着窗边就能浅眠,醒来时,窗外依旧是暖阳与湖光。

      每日清晨,不用定闹钟,会被庭院里的鸟鸣声叫醒。推开窗,最先涌入鼻腔的,是花草的清香,还有洱海独有的、干净的水汽。远处的苍山还裹在薄薄的晨雾里,山顶的残雪若隐若现,湖面平静得像一块通透的碧玉,连一丝波纹都难得泛起。

      我会慢慢洗漱,换上一身宽松的衣物,沿着洱海畔的步道闲逛。

      不走远,就绕着民宿周边的村落慢慢走。路边的野花肆意开着,不知名的鸟儿落在枝头,见到人来也不躲闪,只是歪着头打量。当地的村民早已开始忙碌,有的背着竹篓去田间,有的坐在门口打理刚采摘的蔬果,遇见了,会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笑着跟我道一句早安。

      我总会停下脚步,轻声回应,脸上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浅淡的笑意。这是我长这么大,为数不多的、能感受到人间细碎暖意的时刻,没有疏离,没有算计,只是陌生人之间最简单的善意。

      可这份暖意,也只会让我心底的酸涩更浓一分。

      我不配拥有。

      走到湖边的石阶上坐下,看着湖面的雾气一点点散去,阳光慢慢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璀璨的金光。偶尔有渔船缓缓划过,船桨拨开湖水,发出哗啦的声响,打破这份静谧,却又格外和谐。

      我就这般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地看着眼前的风景,感受着风从指尖划过,感受着阳光落在肩头的温度。

      可死亡的阴影,从不会放过我。

      颅内的钝痛,总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袭来。有时是静坐时,有时是行走间,有时只是轻轻转头,细密的刺痛就会顺着太阳穴蔓延开来,一点点侵蚀着我的意识。

      我早已练就了一身隐忍的本事,无论多疼,都不会在人前显露半分。只会默默走到树荫下,或是靠着树干,微微垂着眼,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咬紧牙关,静静等待疼痛褪去。额角渗出的冷汗,被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我也只是抬手,不动声色地擦去。

      随身的背包里,止痛药的数量越来越少,我不敢多吃,只能在疼到难以忍受时,才偷偷吞下一片,然后找个无人的角落,静静等着药效发作。

      看着身边成双成对的游人,看着相互搀扶的老人,看着嬉笑打闹的孩童,我总会忍不住出神。

      他们的人生,有家人相伴,有朋友同行,有漫长的岁月可以挥霍,有无数个明天可以期待。而我,二十一年的人生,始终孤身一人,连一个牵挂我的人都没有,连一个可以分享这份风景的人都没有。

      我也曾偷偷奢望过,若是没有这场病,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也能像普通的年轻人一样,好好工作,遇见一个心意相通的人,一起看遍山川湖海,一起度过三餐四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

      可终究,只是奢望罢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炙热,我便回到民宿的庭院里,搬一把竹椅坐下。桌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没有多余的消遣,只是随手翻着那本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夹在页间的梧桐叶,干枯的叶片,带着南京的气息,与眼前大理的温柔,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我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句零散的心事。

      写清晨的雾,写午后的风,写洱海的水,写苍山的云,写庭院里盛开的花,写路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依旧只字不提病情,不提死亡,不提心底翻涌的绝望。

      我只想把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留在这本笔记里,当作我来过这世间的最后证据。

      偶尔也会有民宿的住客,主动过来搭话,问我要不要一起结伴去逛古城,要不要一起去环海骑行。我都一一婉拒了,我习惯了独处,也惧怕亲密。

      我怕与人产生牵绊,怕刚感受到一丝温暖,就要面临离别;更怕我的病情,我的宿命,拖累到无辜的人。

      与其最后两败俱伤,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所有的靠近。

      傍晚时分,是洱海最美的时候。

      夕阳西下,将整片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云霞铺满天际,倒映在湖面上,水天相接,浑然一体,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湖边聚集了很多看日落的人,欢声笑语不断,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

      看着他们相拥着记录美好,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眼底满是羡慕。

      风渐渐凉了下来,吹起我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头仅存的几分暖意。夜色慢慢笼罩下来,游人渐渐散去,湖边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只剩下湖水拍岸的声响,和天边零星亮起的星光。

      我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慢慢走回民宿。

      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早早躺在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响。我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死亡的恐惧,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带着满心的遗憾离去;怕的是,从未被人坚定地选择过;怕的是,这短暂的一生,从未拥有过一丝属于自己的温暖。

      我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头痛过后的酸胀感。

      我知道,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我的身体,已经在一点点垮掉,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场藏在青春信仰里的长白山,那场皑皑白雪,终究是我要奔赴的最终归宿。

      只是此刻,我还不想走。

      还想再贪恋几日大理的温柔,还想再多看几眼洱海的朝暮,还想在这方没有喧嚣、没有病痛、没有绝望的天地里,多躲几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一缕清辉,落在床前。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今夜,且让我暂时忘却生死,只做一个普通的旅人,安安静静,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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