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梧桐 ...

  •   那天后来我就回家了,睡了很久很久。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在我耳边响了整整十几个小时,像是永远没有尽头。我靠在冰冷的车窗边,指尖贴着玻璃,看着窗外的景物从熟悉的城市楼宇,变成连绵的田野,再一点点沉入沉沉的夜色里,一路向南,去往我从未踏足过的南京。
      车厢里很吵,到处都是人间烟火的气息。对面的学生叽叽喳喳聊着旅途计划,眼里的光亮得晃眼;旁边的夫妻温柔地哄着怀里的孩子,轻声细语满是温情;连过道里抽烟的大叔,都在和同伴聊着生活的琐碎,有抱怨,却也有盼头。
      这些鲜活又热闹的画面,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仿佛我身处一个透明的泡泡里,外面的一切热闹,都穿不透这层隔绝生死的屏障。
      我今年二十一岁。
      本该可以无忧无虑,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年纪,可我手里攥着的,是一张判了死刑的诊断书。脑瘤发散期,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我心上。医生说,没有治愈的可能,连手术都没有太大意义,往后的日子,只会被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吞噬,最后在病床上,耗尽最后一点体面。
      我不想让我的父母为我付出全部我也想让他们后面能平安一点顺遂一些,既然终究留不住这条命,那我不想躺在冰冷的医院里,插满管子,狼狈地等待死亡。
      删掉所有社交痕迹,没和任何人告别,带着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背上简单的行囊,踏上了一场只有终点,没有归途的旅行。
      我要去走完那些,在我孤寂的少年时光里,支撑着我走下去的文字里的地方。第一站,便是南京,为了那条藏在《某某》里,铺满梧桐的颐和路。
      那本书,是我无数个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书里的少年,有坚守,有温柔,有圆满的结局,那是我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人生。我从未想过能拥有那样的感情,只是想亲自来看一看,那片让无数人心心念念的梧桐,也算给自己短暂的人生,留一点念想。
      火车终于驶进南京站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江南的晚风带着湿气,微凉地拂在脸上,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眼前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不息,陌生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却没有一丝一毫,是属于我的。
      我没有去热闹的市区,找了老城区一家安静的民宿。房间不大,推开窗就能看见巷子里晃动的梧桐枝叶。躺在床上,我毫无睡意,颅内隐隐传来熟悉的钝痛,我闭着眼,默默忍受着。
      从小到大,不管是病痛还是委屈,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身,不想错过清晨最安静的梧桐大道。我沿着老街慢慢走,清晨的南京还未完全苏醒,街边只有早起晨练的老人,和忙着出摊的店家,空气里飘着早餐温热的香气。
      我买了一碗鸭血粉丝汤,坐在街边小口喝着,热汤滑进胃里,带来片刻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一路慢慢走着,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渐渐多了起来,直到整条颐和路,完完整整地铺展在我眼前。
      我站在路口,一时间竟忘了挪动脚步。
      高大的树木两两相对,枝叶在半空交缠相拥,织成连绵无尽的绿荫隧道。已是初秋,叶片渐渐染上新黄,风轻轻掠过,无数梧桐叶簌簌飘落,铺满整条青石板路。阳光穿过层层叶隙,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风过林梢,只有叶片轻响。
      原来文字里描摹了千万遍的浪漫,真的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我缓缓迈开脚步,走在满地落叶之上,脚下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我来来回回走着,目光抚过每一棵老树,每一片飘落的叶子,脑海里不自觉想起书里的少年。
      他们有漫长岁月可以相守,有来日方长,有圆满归宿。
      而我,生来孤独,连拥有一份简单的温暖都是奢望,如今更是连好好看完风景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走着走着,颅内的疼痛骤然加剧。
      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一阵紧过一阵,我脸色瞬间泛白,脚步猛地顿住,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我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难受,死死压着不适,不愿在陌生的街头露出半分狼狈。
      许久之后,疼痛缓缓褪去,我抬手擦去额角薄汗,继续往前走。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牵手漫步的情侣,举着相机留念的游客,闲谈散步的老人。所有人都在拥抱生活,享受当下,只有我,是专程来和世界告别的。
      我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带着秋日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这是南京赠予我的纪念,是我贫瘠青春里,又一抹温柔的印记。
      日头渐渐西斜,晚风再起,卷起满地落叶。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最后回望一眼整条梧桐大道,回望这座温柔的金陵城,心中藏着万般不舍,却依旧转身迈步。
      我的旅途还没有结束。
      下一站,去往云南大理,赴一场苍山洱海的风花雪月。
      而最终的归宿,是遥远北方的长白山,是藏在另一段青春信仰里的皑皑白雪。
      金陵的风永远温柔,梧桐岁岁枯荣,这座城市永远热闹鲜活。
      只有我,只是人间匆匆过客。
      来一趟,看一程,而后悄悄远去,不留痕迹。
      ……只有我,只是人间匆匆过客。

      我并没有在看完梧桐的当天就离开南京。
      原本仓促定下的行程被我自己打乱了。既然本就是一场没有归期、没有时限的旅途,既然余下的日子本就不多,又何必争分夺秒地奔赴下一站。人间光阴于旁人是来日方长,于我而言,不过是偷来的闲暇,多停留一日,便多拥有一日。

      之后的几日,我都留在这座老城。
      没有再执着于打卡景点,没有赶路程,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清晨沿着街边慢慢走,看巷子里烟火升起,看老奶奶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看阳光穿过屋檐落在青石板上;午后躲进安静的咖啡馆,靠窗坐着发呆,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傍晚顺着秦淮河走,看暮色漫上来,晚风掠过水面,揉碎满河灯光。

      我依旧很少与人交谈,始终独来独往。
      路上遇见结伴出游的旅人,嬉笑打闹的同伴,相互依偎的恋人,我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远远绕开。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颅内的疼痛来得愈发频繁了。
      不再只是行走劳累时才发作,有时静坐发呆,深夜入眠,甚至只是平静地望着窗外,钝痛都会毫无预兆地漫上来。细密的酸胀缠绕着头骨,偶尔伴随着视线轻微的模糊,我早已熟练地掩饰。不用止痛药,不去求医,不向任何人流露异样,只是微微低头,放缓呼吸,静静忍耐,等那阵难受自己褪去。

      夜里常常失眠。
      躺在民宿狭小安静的房间里,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平缓又单薄的呼吸声。黑暗被无限放大,死亡的阴影也清晰得无处可躲。我会一遍遍地回想自己二十一年来的人生,孤苦,平凡,从未被人偏爱,从未拥有过长久的温暖,连一场真心相待的相遇都未曾有过。

      原来人在走向终点的时候,回忆都会变得格外清晰。

      闲暇时我会把那本夹着梧桐叶的笔记本拿出来,一页页翻看。里面只有寥寥几笔字迹,大多是空页。我偶尔会写下当日的心情,写下风吹过的温度,写下南京的云,写下落叶,写下无人知晓的心事。
      我没有写病情,没有写死亡,只写风景。

      日子一天天地过,金陵的风依旧温柔,梧桐依旧日日飘落。我把颐和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清晨的凉雾,正午的暖阳,黄昏的暮色,深夜的寂静,我全都看过了。从叶尖微黄到满地碎金,从行人稀少到喧嚣往来,这座城市所有温柔的模样,我都慢慢收藏进眼底。

      我终于明白,我奔赴这里,从来都不只是为了书中的故事。
      是为了给自己荒芜的青春,填补一处遗憾;是在漫长孤寂里,给自己一个短暂停靠的港湾;是在走向终结之前,先拥抱一次人间的温柔。

      在南京停留了整整七日。
      足够我消化所有情绪,足够我把这里的风、落叶、烟火全部记牢,足够我与这段少年念想好好道别。

      直到第七日傍晚,我站在民宿窗边,望着远处朦胧的天色,才缓缓做出决定。
      是时候离开了。

      行囊依旧轻便,衣物未曾多添,只有那片梧桐叶,依旧安稳地夹在笔记本里。我收拾好所有东西,退掉民宿房间,没有留恋,也没有回头。
      列车驶离南京,往西南而去。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换,江南的温润褪去,草木愈发苍翠,山峦连绵起伏。我靠在车窗边,依旧沉默。
      下一站,云南大理。
      去赴苍山,赴洱海,赴风花雪月,赴世间余下所有温柔。

      路途遥远,颠簸漫长。
      我靠在椅背上昏睡,醒来,再昏睡。身体的疲惫与颅内隐隐的痛感交织在一起,我全程独自承受,无人问询,无人照料。
      我早已习惯。

      我不急,也不赶。
      反正前路漫漫,终点既定,我只管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和这个世界告别就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