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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疏离 深夜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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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渐深,长白山的寒气抵达极致。
群山被浓雪覆盖,天地间一片冰封,凛冽的寒风顺着门窗缝隙不断涌入房间,室内温度低得刺骨。病痛本就耗损自身气血,气血衰败之人本就畏寒怕冷,层层寒意钻入衣料,顺着肌理渗进骨头里。
程耀阳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缩起,指尖冰凉彻骨,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寒雾。原本就浅淡不安的睡眠,被深夜寒凉搅得愈发零碎,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徘徊,眉宇间不自觉轻轻蹙起,身体本能地向着温暖靠拢,可身侧空无一人,四下皆是寒凉,无处依靠。
无数个过往的夜晚,皆是如此。
独自扛痛,独自御寒,独自熬过每一个漫长难捱的深夜,无人分担,无人知晓。
刘遇依旧守在角落,全程敛息静立。
室内所有细微的动静,尽数落入他耳中。对方抵御寒意的小动作,不自觉蜷缩的身形,苍白面容上难掩的虚弱,还有被病痛与寒凉一同折磨的疲惫,全都清晰无比。心底积压的心疼层层翻涌,反复拉扯,理智与不忍不断对峙。
他恪守着距离,不愿贸然靠近惊扰,不愿打破对方紧绷的防线,可眼见对方被寒侵体,终究无法全然漠视。
几番隐忍克制之后,他极轻地起身,脚步放得毫无声响,几乎不带动一丝气流。走到一旁闲置的置物架前,拿起叠放整齐的薄毯,指尖轻捏着柔软的布料,缓步向前。
依旧没有靠近床边。
仅仅走到床尾,将薄毯轻轻铺放在边缘位置,距离恰到好处,程耀阳抬手便能触及,却不会造成近身压迫,不会让对方感到被冒犯。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原路退回角落,恢复原先静立的姿态,一言不发,不流露半分情绪。
半梦半醒间的程耀阳,隐约察觉到身侧多了异物。
朦胧之中抬手轻触,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暖意,是一方薄毯。他眼眸微睁,昏暗里余光望向角落安静的身影,内心微动,却依旧没有言语。
没有道谢,没有驱赶,亦没有伸手取用。
他依旧固执地不愿承接这份善意,不愿欠下分毫温情。
所有来自旁人的关照,皆是牵绊,牵绊越深,离别越痛。
深夜漫长无边,颅内隐痛断断续续未曾停歇,寒凉缠绕周身不散。一人独自隐忍承受苦楚,一人静默坚守藏尽温柔,窗外风雪翻涌,室内寂静无声,落雪敲檐,心事沉藏。
天光微亮之时,山间肆虐的风雪终于缓缓停歇,昨夜飘落的新雪铺满山野,万物覆白,天地澄澈清寂。
程耀阳醒得很早。
经过一夜煎熬,头颅深处的钝痛稍有缓解,可周身乏力虚弱之感丝毫未减,精神依旧萎靡。他缓缓坐起身,第一时间便伸手将床尾的薄毯拿起,仔细叠放整齐,放回原先的位置,摆放如初,仿佛昨夜从未有人放置过,从未有过这份温暖。
刻意抹去所有痕迹。
他偏执地想要隔绝一切来自刘遇的关照,抹除所有对方留下的印记。痕迹越少,牵绊越浅,情谊越淡,等到日后离别远去,对方便不会深陷执念,不会久久难忘,不会被这场短暂相遇困住余生。
刘遇推门走进房间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没有意外,没有失落,亦没有委屈。
他早已透彻读懂程耀阳所有心思,读懂这份深入骨髓的回避,读懂所有刻意拉开的距离,读懂对方拼尽全力斩断缘分的决绝。一切本就在意料之中。
沉默片刻,刘遇轻声开口,这是连日以来,他为数不多的主动问询,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
“好些了吗。”
程耀阳垂眸整理着自身衣摆,面色依旧苍白近乎透明,眼底覆着一层疏离冷淡,语气干脆直接,依旧是毫不留情的驱赶:
“无碍。你可以回自己房间了。”
“昨日突发不适,承蒙搭救,到此为止。往后不必再来此处。”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冷硬,将边界划得分明至极:
“我们本就是山中萍水相逢,偶然结伴同行,本就该各自独行,互不干涉。我自身身体状况如何,病痛苦楚几许,皆是我一人之事,与旁人无关,不必你费心。”
他一遍遍划清界限,一遍遍劝退。自己生命早已步入终末,余下时光屈指可数,不该拖累旁人,不该让鲜活干净的人,困在一场注定无果、注定以离别收场的相遇里,空耗真心,空留遗憾。
刘遇静立在门口,身形未曾挪动分毫。面对这般直白冰冷的疏离与驱赶,他没有后退,目光沉静地落在对方身上,缓缓应答:
“萍水相逢,亦能见人危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