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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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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光渐渐被山间流云吞没,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漫山遍野的寒气顺着风势翻涌上来,细碎的雪沫子又开始无声地飘落,沾在民宿的屋檐、栏杆与枯枝上,晕开一层清浅的白。
房间内没有开灯,仅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撑着昏暗。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远处山风掠过林梢的轻响,隔着门板悠悠传进来。
程耀阳依旧靠在床头,脊背轻轻抵着冰凉的墙面。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眩晕褪去之后,汹涌翻搅的不适感并未完全消散,余下绵长细密的钝痛一圈圈萦绕在颅内,缓慢却磨人。浑身气血像是被抽空大半,四肢始终泛着化不开的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不敢稍稍用力,生怕牵动身体深处翻涌的虚弱。
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状态。
从病症缠身的那一刻起,从收拾行囊告别故土开始,从孤身踏上远行的旅途起,所有的苦楚、疲惫、疼痛与孤寂,向来都是自己独自承接。南京长街飘落的梧桐絮,大理湖畔漫卷的晚风,一路走过山川湖海,看过人间所有温柔盛景,他始终独自一人。
原本此行本就无关游历赏景,不过是一场安静的道别。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孤身走到终点,在无人相识的清冷山野,悄无声息地走完余下所有时日,不与任何人牵绊,不被任何人惦念,不留痕迹,不惹尘缘。
却偏偏在长白山,遇见了刘遇。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那人依旧安静伫立。没有靠近床边半步,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出声打破寂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响动惊扰到他。他尽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气息,仅仅作为一道沉默的身影守在此处,恪守着两人之间无形的界限,不越矩,不窥探,不逼迫。
程耀阳闭着眼,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可意识并未沉睡。周遭的一切他都清晰感知得到,窗外的落雪,室内的寒凉,还有不远处那道始终未曾挪动的身影,以及那份毫无侵略性、却沉甸甸落在自己身上的在意与牵挂。
心底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涩意,层层叠叠,缠绕不散。
他不配。
残缺的身体,日渐衰败的生命,早已被限定好的短暂余生,随时会戛然而止的结局。这样的自己,根本承接不住这般纯粹、执着、毫无所求的守护。今日所有的相伴,所有的温柔,日后离别之时,都会尽数化作扎在对方心上的伤痕,绵长难消。
等到他彻底消散于人间,所有停留便都会沦为空无。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裹着病后的沙哑,轻得散在空气里,语气依旧是一贯疏离的劝退,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淡:
“你待在这里,终究是无用。”
阴影里的刘遇闻声抬眸,目光穿过昏暗落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上,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多余辩驳,只平静沉稳地应声:
“有用。”
“至少你身体难受的时候,身边有人。”
仅此简单一句,便抵过世间所有说辞。
程耀阳喉间微微一滞,所有想要继续驱赶的话语,竟一时堵在了唇边,无从出口。
窗外落雪愈发细密,寒风穿隙而入,寒意入骨。一室寂静无声,两人依旧隔着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藏着心事,任由山间暮色与寒凉,将所有情绪轻轻包裹。
天色缓缓沉入夜幕,长白山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浓墨般的夜色漫过连绵群山,遮住远处起伏的林海,只有零星雪光反射出微弱的冷白,一点点渗进窗棂,铺满房间地面。
疼痛稍稍蛰伏下去,不再尖锐肆虐,只剩下隐隐的酸胀感萦绕在头颅深处。程耀阳陷入绵长的失神,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越过眼前清冷的民宿,越过漫天风雪,回到自己一路走过的漫长旧途。
最初确诊病症时,他并无常人那般惶恐崩溃,也没有怨怼不甘。只是平静地整理好身边一切,淡然接受了既定的命运。世间繁华万千,终究只是过客,于是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动身出发,打算在生命尽头,亲自去看一看这人间所有盛景,好好与世界道别。
第一站是南京。
漫长的街道绵延不绝,满城梧桐遮天蔽日,风一吹,细碎的叶絮漫天飞舞,落在肩头、发间、衣角。他独自走完整条梧桐大道,从清晨走到日暮,看过街灯次第亮起,看过黄昏晕染天际,看过深夜街巷无人的静谧。整座城市温柔缱绻,处处皆是烟火,可自始至终,身边空无一人。
所有风景,独自欣赏;所有晚风,独自承接。
后来辗转去往大理。
苍山巍峨耸立,云雾常年缠绕山间,洱海水面辽阔,波光温柔,落日熔金铺满湖面。他坐在湖畔石阶上,日复一日看着云卷云舒,潮起潮落,看远处飞鸟掠过天际,看晚风拂过水面漾开涟漪。那里日光温暖,民风柔和,世间所有的治愈与安逸尽数汇聚于此。
他曾以为,大理便是自己旅途的尽头。
看过山海辽阔,揽尽人间温柔,此后便再无牵挂,余下时光安稳落幕便好。
从未预想过,自己会继续远行,会一路辗转到人迹罕至、常年积雪的长白山。
更从未预想过,在这片隔绝尘世的风雪深山里,会猝不及防遇见一个人。
遇见一份毫无缘由、深沉执拗、不计后果的心意。
身旁的身影依旧安静。刘遇察觉到他神色放空,眼底翻涌着遥远的怅惘与无人知晓的过往,便始终缄默。他从不主动追问来路,从不窥探对方的过往,不好奇为何孤身远行,不探寻走过多少城池,不深究身上藏着的所有秘密。
他只知晓当下。
知晓眼前之人身有苦楚,知晓对方时常虚弱难安,知晓所有刻意的疏离之下藏着难言的苦衷。仅此足矣。
山间寒风渐烈,雪粒拍打窗面,发出细碎轻响。程耀阳缓缓收回飘散的思绪,重新落回现实。身体依旧绵软无力,周身寒凉未散,下意识微微蜷缩起身形,抵御室内侵入的夜风,自己却未曾察觉这细微的本能动作。
角落的刘遇尽收眼底,悄悄记在心底,未曾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