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汉京朱门 从晋山 ...
-
从晋山回汉京的路不算远,快马加鞭不过三日,但带着女眷和随行人员,舟车劳顿也需五日。然而这五日,对马车内的三人而言,却显得格外漫长。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低落。唐惜弱终日沉默地望着窗外,原本就清瘦的面容更添几分憔悴。闻雯也不再像往日那般谈笑风生,惜弱的前程与荆师贤的安危都让她倍感难受。就连一向温和的斛关也难得地沉着脸,为唐惜弱诊脉时眉头始终紧锁。
更让人窒息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关照"。每当车队停下歇息,侍卫们总是殷勤地询问:"关神医需要什么药材?""闻姑娘有什么需要?"却唯独对同在车中的唐惜弱视若无睹。这种心照不宣的集体忽视,投映着上位者的默许。
这日午后停车休整,斛关照例来为唐惜弱诊脉。当她冰凉的腕子搁在脉枕上时,却突然缩着想要收回:"不必了,关关。"她垂眸避开他关切的目光,"我好多了。"
斛关却温柔而坚定地重新握住她的手腕:"医者不自医。"他的指尖稳稳搭上她的脉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管外面怎么变,我们,我都不会变的。"
然而指下的脉象让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原本日渐稳定的脉息,此刻又变得紊乱不堪,那诡异的毒素竟又深了几分。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毒素,与晋王有关?
就在这日渐沉重的氛围中,汉京转眼就到了。
当高耸的城墙映入眼帘时,扑面而来的繁华让人恍如隔世。街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商铺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盛世景象。
然而这满城的热闹,却像是一幅与车内三人无关的画卷。唐惜弱静静望着窗外,目光穿过那些喧闹的人潮,不知落在了何处。
马车在驶入汉京最宽阔的天街后,并未如寻常车队般驶向驿馆或王府,而是径直转向了城东的勋贵聚居区。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当"唐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出现在车窗外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唐惜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闻雯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到了。"
车帘被侍卫从外掀开,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只见国公府中门大开,两列仆从垂首肃立,唐国公亲自站在最前方,一见到马车停稳便快步迎上,却是径直走向后面骑着马的晋王。
唐国公身侧站着妆容精致的继室冯氏,两个儿子也穿戴整齐地跟在后面,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对着虞守洲躬身行礼。
"殿下亲自送小女回府,实在是折煞老臣了。"唐国公满面堆笑,对着虞守洲深深一揖,"小女前些时日病重,不得已送去南川静养,如今劳烦殿下护送回京,老臣感激不尽。"
虞守洲端坐马上,目光淡淡扫过这一家子,在唐惜弱那两个眼神飘忽的兄长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国公不必多礼。"他的声音疏离,"人既已送到,本王便不多留了。"
"殿下何不入府用个便饭?"冯氏急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让老臣一家好好答谢殿下。"
"不必。"虞守洲干脆利落地拒绝,"宫中还有要事。"他转头看向斛关,"关神医,随本王入宫。"
斛关担忧地看向唐惜弱,却见她已经挺直了脊背,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离她最近的闻雯能感觉到,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走吧。"唐惜弱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松开闻雯的手,独自走下马车。阳光照在她素色的衣裙上,那单薄的身影在巍峨的府门前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勇。
国公府那扇朱漆大门在她面前敞开着,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待晋王的马蹄声远去,唐国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自出逃!"他怒喝道,"跪祠堂!抄家规!"
出乎意料地,唐惜弱竟觉得这个惩罚不算什么——比起在晋王掌控下的窒息,唐家的联姻,祠堂的清净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一整天没怎么进食,天色渐晚,寒气从青石地板穿过团蒲,渗入膝盖。她忽觉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咳起来。
这时,继母冯氏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看了眼原封不动的早午两餐,将食盒放在案上:"吃吧。"语气平淡,"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管你。"
惜弱没有回应,继续垂眸抄写家规。
冯氏在她面前站定:"我知道你想回南川。"她顿了顿,"如果不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我也希望你能死在南川,一辈子不回来。"
惜弱笔尖微滞,书写的速度慢了下来,却依旧沉默。
窗外的夕光透过冯氏的身影,将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惜弱身上。那影子随着门外摇曳的树影左右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虚无,却始终沉沉地压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冯氏看着她终于搁下了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祠堂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然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有仆役低头进来,在墙角添置了一个炭盆。时令还未入冬,这炭盆像是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蒙着一层薄灰。盆中的炭也是新燃的,偶尔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
周围又恢复了沉寂。惜弱慢慢吃完了晚饭,将碗筷放回食盒。她索性不再跪着,而是抱着膝盖坐在了团蒲上,仰头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不知不觉想起了闻雯和斛关——这时候,他们又在做什么呢?
闻雯是不是正在哪间精致的客房里,对着一堆账本和地图勾勾画画,筹划着她的商业版图?而斛关,是不是正在太医院的某个院落里,对着满架医书皱眉思索,或者为哪位抱恙的贵人诊脉?
他们此刻,可会想起这个被关在祠堂里的她?
炭盆散发出融融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她将下巴搁在膝头,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呵气在月光下倏忽消散。
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唐惜弱不自觉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却在看清来人只是婢女时,迅速黯淡下去。
那婢女默默呈上一个湖蓝色的汝瓷小瓶,瓶身温润,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药丸。
唐惜弱挥挥手,婢女便躬身退下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拔开瓶塞,熟悉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她熟练地倒出两颗,这是她平日的剂量。
但今夜,她盯着掌心的药丸,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忽然,她抬手又倒出三颗,将五颗药丸一并送入口中,就着冷茶一饮而下。
药丸滑过喉咙的苦涩让她微微蹙眉,但眼神却愈发清冷决绝。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而在晋王府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虞守洲特意命人按闻雯的喜好备了一桌精致的晚膳——清淡的江东风味,时令的河鲜,连盛菜的瓷器都是她偏爱的颜色。然而面对满桌佳肴,闻雯和斛关虽心存感激,却都食不下咽。
闻雯机械地夹着菜,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国公府的方向。斛关更是连筷子都没动几下,眉头始终紧锁,仿佛在透过重重屋宇,看见惜弱那个单薄身影。
虞守洲将两人的担忧尽收眼底,他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席间只简单交代了明日进宫为太王妃诊病的行程,便吩咐侍女领他们去客房休息。
穿过重重回廊时,闻雯忍不住低声对斛关说:"不知道惜弱现在怎么样了……"
斛关听到她的话,突然贴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闻雯,惜弱的毒加深了,在回京的路上。"
闻雯震惊地瞪大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皱紧眉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压低声音:"你怀疑是这里......?"
但随即她沉思片刻,轻轻摇头:"我知道他为人霸道强势,但他不屑于对一个弱女子做这种事。"她的眼神变得笃定,"此事另有隐情。"
闻雯看出斛关满眼的焦灼,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关关,我知道你关心惜弱。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太王妃的身体。如若你能治好太王妃,对你自己,对鹄疆寨,对惜弱……都是有利的事情。明天你进宫去,我会想办法见见惜弱的,你别担心。"
斛关相信闻雯的承诺,却无法停止那蚀骨的担忧。从在国公府门前看着惜弱独自走进那扇朱门的那一刻起,这份忧惧就像一块实实在在的大石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仿佛真的得了哮喘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夜风吹过廊下的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座华丽的晋王府里,一场看不见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