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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珠帘暗涌   次日天 ...

  •   次日天明,虞守洲便带着斛关进了汉王宫。汉王宫坐落在龙首原上,殿宇连绵如层云,飞檐上的鸱吻在晨曦中闪着金光。行过九重宫门,越往深处,朱墙越高,琉璃瓦越密,连空气都变得沉静肃穆。

      太王妃所居的长乐宫却在御花园深处,与其他宫殿的巍峨不同,这里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江南园林。宫门前种着两排银杏,此时正满树金黄。殿内不设高台,紫檀木的坐榻临窗而置,窗外就是一池残荷。

      太王妃在暖阁里宣见了斛关。她穿着常服,捧着一本书静静翻看,不像位高权重的贵人,倒像个慈祥和蔼的长辈,和斛关说着笑着,回忆起年轻时候在鹄疆寨的游历。

      太王妃的目光越过斛关,仿佛穿透了宫墙,回到了记忆中的鹄疆寨。

      "最让哀家震撼的,是吊脚楼间那些女子的身影。"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赞叹,"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们背着竹篓走在田埂上,既能下田插秧,又能坐在议事厅里决定寨中大事。当时的寨主是位女子,调解纠纷时说话比山泉还清亮。"

      她轻轻抚过腕上的玉镯,眼中泛起涟漪:"在你们鹄疆寨,女子唱歌可以一直唱到山那边去,跳舞可以跳到月亮升起来。不像在宫里..."太王妃顿了顿,改口道,"不像在汉京,女子连笑都要守着规矩。"

      "记得那年'吃新节',"她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整个寨子的人都穿着盛装,女子们戴着高高的银冠,在芦笙声中起舞。糯米酒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山谷,素不相识的过路人也会被拉进歌舞的队伍。"

      她看向斛关,目光温和却认真:"关大夫,现在的鹄疆寨,可还保留着'游方'的习俗?月光好的夜晚,年轻男女可还会在寨边的竹林对歌?"

      斛关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回太王妃,'游方'依然是寨里最重要的习俗。去年谷雨时节,我阿妹就是在对歌时认识了心仪的人。"他突然想起了闻雯的交代,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阿姆新绣的百鸟图,敬献太王妃。"

      太王妃接过布包,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栩栩如生的绣样:"你阿姆身体还好吗?记得当年她总是第一个跑到山顶采药的小姑娘。"

      "劳太王妃挂心,阿姆一切都好。"斛关恭敬回道。

      太王妃将绣品轻轻放在膝上,语气温和地问:"哀家听闻你在民间行医,活人无数,被百姓称为'圣医'。这一路上,可有什么趣事?"

      斛关心中谨记闻雯"谨言慎行"的叮嘱,便只挑了些沿途风物和寻常病例说来,对黑风寨、唐惜弱等事绝口不提。太王妃听得颇有兴致,不时问些细节,却始终不提诊脉之事。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已近正午。斛关心中疑惑渐深,却始终秉持着闻雯交代的谨言慎行,不敢追问诊脉之事。

      这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虞守洲面见汉中王后返回长宫。太王妃看见孙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却故意板起脸道:"洲儿来得正好,哀家正要问问你,选妃大典过去这些时日,为何至今还未定下晋王妃?"

      虞守洲看了眼垂首侍立的斛关,从容行礼:"祖母教训的是。只是孙儿觉得,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还需慎重。"

      太王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故意板起脸打趣道:"那你也不能太挑剔,平白下了满城贵女的面子。哀家可听说,好些个佳人回去后都郁郁寡欢,凭白为你生了场病。"

      虞守洲从容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讨好:"孙儿只是觉得,这些贵女们不及祖母万一。若能有祖母半分气度,孙儿早就定下人选了。"

      太王妃被逗得开怀大笑,虞守洲也陪着笑起来,连侍立一旁的宫人都掩口轻笑。斛关不得不跟着扯动嘴角,心里却一阵酸楚——他们谈笑间提及的那些"郁郁寡欢"的贵女中,就有惜弱。而此刻,那个真正的当事人,却独自在冰冷的祠堂里承受着外界的指指点点。

      笑罢,太王妃敛了神色,对虞守洲正色道:"既然如此,你便带着关大夫去趟国公府。惜弱那孩子前些日子不是病了吗?正好让关大夫去瞧瞧。"

      虞守洲神色微凝,语气疏离:"祖母,孙儿认为与唐家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太王妃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向身旁的嬷嬷递了个眼色。嬷嬷会意,立即含笑上前对斛关道:"关大夫辛苦半日,请随老身去偏殿用些茶点。"说着便不着痕迹地将斛关引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祖孙二人,太王妃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唐明鹤,更看不上他那两个儿子。"

      虞守洲眸光一冷:"若不是念在太傅的恩情,若不是太傅只有唐明鹤这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就凭他们贪污军饷、倒卖军械的勾当,早该问斩一百次了。"

      "所以,你们父子两想要削弱唐氏一族在军中的势力,哀家从未说过什么。"太王妃凝视着孙儿,"但惜弱那孩子是不一样的。她自幼养在南川外祖身边,品性纯粹。当年唐家与连家这门婚事,也是你太傅一力促成的。他为的就是借连家在民间的清誉,为你日后多留一份助力。"

      虞守洲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太傅之恩,确实计之深远。"

      "可惜啊,"太王妃轻抚腕间玉镯,声音带着惋惜,"先国公未曾料到,他过世不久,连氏便难产逝世,只留下一个幼女。唐明鹤为了抬冯氏为正妻,不管不顾把幼女送到南川连家教养,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几乎断了和连家的姻亲,把他父亲辛苦谋划全都废了。直到为了选晋王妃,才想到这个女儿,强行带来汉京。"

      她抬眼看向孙子,目光深邃:"自始至终,惜弱都是最无辜的。可就是这样一個女子,见识了汉京的荣华后仍敢于出逃,这份风骨,才真正继承了你太傅的风骨。"

      太王妃凝视着孙儿,语重心长地道:"即便你无意立惜弱为王妃,也不可弄僵了这段纽带。"她见虞守洲神色依旧冷峻,声音放柔了些:"你可知道,当年你太傅临终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到这个孩子好好长大。你自当如他当年爱护你一般,好生爱护惜弱。"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

      "如今南川药王在民间的声望,比你想象的还要深远。"太王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惜弱是药王独女的独女,她在药王心中的地位不必多说。这次让你带大夫去探望,既全了礼数,也让连家看到你的诚意。"

      虞守洲的目光在祖母脸上停留许久,终于躬身道:"孙儿明白了。"

      太王妃欣慰地点头,唤来嬷嬷:"请关大夫回来吧。"

      当斛关重回殿内时,太王妃已恢复了一贯的慈祥神色:"关大夫,就劳你随晋王去一趟国公府了。"

      出了宫门,虞守洲并未直接前往国公府,而是吩咐车驾先回晋王府。他心知闻雯一直挂心唐惜弱,眼下正是个顺水推舟的机会。回府后得知闻雯一早便出门巡查闻家在汉京的产业,他立刻派出一名亲卫:“去找到闻姑娘,告诉她,本王奉太王妃之命,携关大夫前往唐国公府为惜弱郡主诊病。她若想见,便换身衣裳,直接到国公府附近等候。”

      一旁的斛关听闻能再次为惜弱诊脉,心中激动难抑,只盼能尽快确认她的身体状况。

      马车在离国公府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口停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利落地闪入车内,正是闻雯。她在颠簸的车厢内迅速动作,褪去罗裙,换上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将青丝简单束起,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药箱,瞬间便从明艳的富商小姐变成了清秀低调的小药童。

      当她低着头,跟在身形挺拔的斛关身后,从代表着晋王威仪的马车队中走下时,心中不由感慨——原本只想着能设法偷偷见上惜弱一面已是万幸,未成想竟能借着晋王的势,如此堂而皇之地从国公府中门走进去。

      唐国公唐明鹤早已率领家眷在中门前恭候,一见晋王便快步迎上,满面红光:“殿下亲临,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

      虞守洲神色淡然,目光甚至未在唐明鹤脸上多作停留:“国公多礼了。奉太王妃懿旨,特带关神医来为郡主诊脉。”他侧身示意,“这位便是关神医。”

      唐明鹤热切地看向斛关,眼中闪着精光。太王妃特意派神医来看望,还是晋王亲自陪同——这分明是对惜弱另眼相看!他那几乎破灭的“晋王妃梦”顿时又燃起了希望。

      “有劳殿下!”唐明鹤连声道,“小女就在后院静养,这边请。”

      虞守洲心知斛关与闻雯渴望与唐惜弱独处,更不愿与唐家人多作周旋。在场面性地稍坐片刻后,他便寻了个由头,将一心巴结的唐明鹤请去书房商议“要事”。主母冯氏见状,只得亲自领着斛关与他身边的“小药童”闻雯前往后院。

      唐惜弱已被提前从祠堂接出,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襦裙,安静地坐在窗边。凑近了,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憔悴与那股深植于内的虚弱。

      三人强忍激动,斛关与闻雯依礼恭敬问安。唐惜弱目光在他们脸上轻轻掠过,尤其是在斛关身上停留了一瞬,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只微微颔首。

      斛关上前,屏息凝神为她诊脉。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依旧混乱不堪,那诡异的毒素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比之前探查时又深了几分,显然仍在持续侵害她的身体。

      闻雯一直留意着斛关的神色,见状立即对冯氏道:“夫人,我们关神医需为郡主施以独门金针之术,此乃师门秘法,不便为外人观看。”

      冯氏皱眉,面露难色,她知道惜弱并不喜欢与外人独处:“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郡主清誉有碍。”

      斛关难得机敏一回,忆起闻雯平日处事之风,当即板起脸,语气带着医者的傲然与坚持:“我等奉的是太王妃之命前来诊治。夫人这般推阻,莫非是怀疑太王妃会派居心叵测之人前来?若贵府心存疑虑,不信某的医术与人品,我们这便回去向太王妃复命,绝不强人所难。”说罢,作势便要收拾药箱。

      “妾身绝非此意!关神医言重了!”冯氏连忙拦阻,太王妃和晋王她可开罪不起。她沉吟片刻,想出折中之法:“这样吧,让郡主的贴身婢女在旁陪着,我也好安心,也免得郡主紧张。”

      一直沉默不语的唐惜弱忽然抬起眼帘,目光定定地看向冯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母亲,放心吧。我可以。”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信任。

      冯氏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又思及太王妃和晋王,终是点了点头,带着一众婢女退至外间等候。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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