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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劫后余生   “我活 ...

  •   “我活过来了……”连惜回抱住她,多日的沉睡让她声音沙哑,身体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刚说完便偏头咳了起来,瘦削的肩膀在闻雯怀中微微颤抖。

      闻雯连忙扶住她,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眼眶还红着,却已经强撑着镇定下来:“这是怎么回事?此处可安全?我们先进屋说。你身子还虚,不能站在风口里。”

      斛关早已将不远处的一间山间木屋收拾了出来。那是药王早年云游时置下的落脚处,偏僻隐蔽,少有人知。几人扶着连惜进屋坐下,又灌了一盏温水,她的脸色才稍稍缓过来一些。

      连惜靠在榻上,闻雯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斛关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是守着她们,又像是不敢靠得太近。

      “是三宛花蛊。”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闻雯抬头看向他。斛关的目光落在连惜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回想的往事。

      “三宛花有奇效,能解百毒。鹄疆寨的先人便想,若以花养蛊,会不会有更奇特的效用?但三宛花本就稀罕,百年难遇,花蛊成功培育更是罕见。寨中培育了近五十年,也仅有寥寥几颗。”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此次我出寨,阿姆怕我路上遭遇不测,便给了我一颗,让我危急时保命用。但花蛊生效的条件很刁钻——非身中奇毒、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之际,它不会醒。先人虽摸索出其中秘密,但近百年来,成功救活的也不过两人。所以……”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后怕的余音,“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闻雯屏住了呼吸。

      “那日我赶到火场时,惜弱的衣袍已经烧着了,满屋都是火。我把她抢出来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脉象几乎摸不到。”斛关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不知道花蛊能不能救她,不知道她体内的蚀肝草毒会不会和花蛊冲撞,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到花蛊生效——”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落下来。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死。”

      木屋里安静极了。山风穿过门缝,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也在听着这个故事。

      “所以你就赌了?”闻雯的声音有些发紧。

      斛关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所以我就赌了。我把花蛊喂给她,用银针封住她心脉,然后……等。我等了一天一夜,她没有任何反应,身体冰凉,气息全无。我以为我赌输了,我以为我亲手把她送走了——”

      斛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回忆一段至今仍让他心悸的日子。

      “我与药王每日都为你诊脉,一日三次,从不敢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后怕的余音,“可每一次,手指搭上去,都是凉的。没有脉搏,没有跳动,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我开始绝望了。我想,我赌输了。花蛊没有救你,我把你从火场里抢出来,却还是没能留住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可就在那天夜里,我摸到了花蛊。”

      连惜微微睁大眼睛。

      “花蛊还活着。”斛关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它在你的心口处,微弱地、缓慢地——还在动。我就知道,还有希望。只要花蛊活着,你就还活着。哪怕没有脉搏,哪怕身体冰凉,哪怕所有人都说你已经死了——我知道,你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向连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执着。

      “我求药王,不要将棺材钉死,也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你。我想你随时可能醒来,她需要空气,需要安静,需要有人在她身边守着。药王答应了。他什么都没说,把偏院的钥匙交给了我。”

      闻雯握紧了连惜的手。

      “我们连日炼药,不敢停,也不能停。”斛关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药王说,只有早日炼出解药,早日离开汉京,你才真正安全。晋王的银甲卫到处在搜,唐家的人虽然不在乎你,可若让他们发现你还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但闻雯和连惜都懂。

      “后来呢?”连惜轻声问。

      “后来,你的脉搏渐渐有了反应。”斛关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很弱,很慢,像是怕惊动谁。可它回来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药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木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些日子,”闻雯的声音有些哑,“你们就是这样……一边炼药,一边守着惜弱,一边还要提防晋王?”

      斛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呢?”闻雯看着他,“你多久没合眼了?”

      斛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中那根始终没有收起来的银针,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

      连惜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斛关——这个从鹄疆寨来的、不通世故的、被惜弱笑称“呆子”的关药师——此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衣服上还沾着药渣和灰烬,像一根被风雨摧折过却依然挺立的竹子。

      “关关。”她轻轻唤他。

      斛关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你活着,”他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比什么都重要。”

      闻雯突然看向那副空荡荡的棺椁,又看向斛关,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明白了。
      他们早就知道连惜可能还活着,他们让她躲在棺椁里,不仅仅是为了送她出城——

      更是为了赌。
      赌晋王不开棺。
      或是赌晋王在棺中发现她,发现一个"活着"的人,进一步认定连惜已死,从而收手。

      她不是藏身之人,是护身符,是万一棋局被破时,用来引开所有目光的饵。

      斛关看到了她脸上的血色褪尽,看到了她眼底翻涌的惊愕、恍然,最后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起身,深深地弯下腰去。

      "闻雯,是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像背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连惜靠在榻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迷惑。

      “你们怎么敢……”闻雯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后怕,是压不住的心有余悸,“你们怎么敢这样冒险?我不在乎被利用,可稍有差池,连惜就危险了!你们想过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斛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确认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

      门帘掀开,连岐柏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进来。老人的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个人,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好在,我们赌对了。”

      闻雯转过头,看向这位鬓发如霜的老人。他为了救外孙女,布了一个多大的局?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赌上了全家老小的性命。而他只是站在那里,拄着拐杖,像一棵被风雨侵蚀了太多年、却依然挺立的老树。

      “药王爷爷……”闻雯的声音哑了下去。

      连岐柏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像是在说“不必多言”。他走到连惜榻边,在床沿坐下,枯瘦的手覆上外孙女冰凉的手背,目光柔和得不像一个刚刚赌赢了全局的人。

      “惜儿,”他轻声说,“你这条命,是他们拼了命救回来的。以后,要好好活着。”

      连惜的眼泪无声滑落,她看着闻雯,看着斛关,看着眼前这个为她白花头的外祖父,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下,又一下。

      闻雯终于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哭得肩膀直抖。斛关站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过了一会,一位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抱着孩子的婆婆。那妇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湖蓝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虽不奢华,却也干净利落,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官家夫人模样。

      闻雯和连惜确实也觉得饿了,几日的惊心动魄下来,此刻松弛,腹中空空,那粥香勾得人食指大动。可两人看着眼前的妇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妇人将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对着她们郑重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脸上却挂着感激的笑:“两位贵人可还记得我?”

      闻雯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回宁城……生产的妇人?”

      “是我!贵人还记得我!”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快步上前,又觉得失礼,在榻前堪堪停住脚步,只是用手帕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连惜靠在榻上,看着她,也终于想起来了。回宁城,高升客栈。那个难产了多日、被世俗礼教捆住手脚、几乎所有大夫都不敢接手的妇人。

      “我痊愈后,一直想感谢两位贵人,奈何身体虚弱,养了许久。后来贵人们离开回宁城,我与夫君几经打听,才知道贵人们身份不凡,又一路追到汉京,却始终没有机缘当面致谢。”妇人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却努力保持着体面,“早前听闻贵人们……的假消息,我与夫君心痛不已,决意要带着阿宝来送送,也算全了这份恩情。好在天佑贵人,贵人们平安无事,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她转身从随行的婆婆手中接过一个孩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凑到榻前。那孩子约莫半岁多,白白胖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怕生,冲着连惜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这就是我女儿,”妇人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哭腔,“谢谢两位贵人,救了我,也救了她。”

      连惜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那孩子的小手攥着她垂在榻边的一缕头发,抓得紧紧的,不肯松开,像是在说“你救了我,我认得你”。连惜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孩子胖乎乎的手背上。孩子“咯咯”笑了起来,浑然不知这间屋子里的人,曾为了她,走过怎样漫长的夜路。

      闻雯伸出手,轻轻握住连惜的手,又轻轻握住那孩子的小手,三只手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交接。

      “等阿宝长大了,我也让她像贵人一样,学医救人。这世上的女医师太少,我的阿宝就要做这样的女医师。”妇人抱着怀中的女儿,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她低头看着那个咿咿呀呀的小人儿,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已经看到了很多年后,那个小姑娘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的模样。

      连惜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个被自己亲手救回来的孩子,看着那双尚未沾染世间尘埃的、乌黑透亮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外祖父曾对她说过的话——“惜儿,医术可以救人,也可以渡己。你救过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她救过的人,不仅活了下来,还要让女儿也走上这条路。这世间的事,原来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不是只有权势和阴谋,不是只有利用和背叛,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样的薪火相传。

      闻雯握紧了连惜的手,眼眶红红的,却笑得眉眼弯弯:“连惜,你听到了吗?以后会有一个小姑娘,沿着你的路,一直走下去。”连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粉嫩嫩的小脸。阿宝攥住她的手指,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得像春天里最早化开的那一捧雪水,叮叮咚咚,淌过满室的寂静。

      连岐柏坐在榻边,看着这一切,苍老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连惜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说:你做得很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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