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王妃当药童》猗郁

25、峰回路转 银甲卫

　　银甲卫果然在城门设了关卡。

　　天色尚未大亮，出城的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商贩、农户、赶路的旅人——无一例外地被拦下盘查。银甲卫统领亲自坐镇，手中拿着一幅画像，低头看一眼，抬头看一眼，不放过任何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

　　药王的马车排在队伍中段，前后是装载药材的板车，青帷低垂，平平无奇。斛关跟在车旁，垂着眼，手拢在袖中，指间夹着一根银针。连岐柏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药王连岐柏，奉旨出京，护送惜弱郡主灵柩归乡。”侍卫首领查验了令牌和文书，恭敬地退后一步，抬手示意放行。

　　马车缓缓启动。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城内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马上之人翻身而下，银甲反射着灰蒙的天光——银甲卫统领，是虞守洲身边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他快步走到马车前，挡住去路，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奉晋王殿下令，所有出城车辆，重新查验。”

　　连岐柏睁开眼，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沉沉地看向来人。

　　“老夫的车队，方才已经验过了。”

　　“得罪了。”统领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殿下的命令，卑职不敢违抗。”

　　他身后，一队银甲卫已经围了上来，开始翻查板车上的药材箱笼。动作很快，却没有砸，没有摔，显然只是奉命搜查，并非有意刁难。

　　斛关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统领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向内看了一眼。连岐柏端坐车内，面色如常。车中陈设简单，除了几件行李，便是那些南川带来的医书和药典，没有藏人的地方。

　　统领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了车队最后那辆覆着青帷的板车上。

　　“那是……”

　　“惜弱郡主的灵柩。”连岐柏的声音苍老而平稳，“老夫要带她回南川安葬。”

　　统领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他掀开青帷，露出那副尚未上漆的柏木棺椁。棺盖严丝合缝，散发着浓郁的药草气息。他伸手搭上棺盖，正要推开——

　　“且慢。”

　　斛关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不大，却像一把刀，生生劈开了这紧绷的晨色。统领回过头，斛关站在三步之外，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棺中葬的是惜弱郡主，药王的亲外孙女。”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阁下若执意开棺，惊扰了逝者……药王谷不会答应，连家不会答应，天下医者，也不会答应。”

　　统领的手顿住了。

　　他可以不惧药王谷，可以不惧连家，却不能不顾及“天下医者”这四个字。药王连岐柏，活人无数，桃李满天下。今日若当真开棺验尸，传出去，对于晋王的名声——不，是整个汉中王室的名声——都会受损。

　　可他没有退开，他代表着晋王殿下。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更急。一匹漆黑骏马冲破晨雾，马上之人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眼底带着宿醉未消的血丝——晋王虞守洲，亲自来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棺前。银甲卫统领退到一旁，垂首不敢多言。

　　虞守洲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副棺椁看了很久。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双布着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贴上棺盖。

　　内力探入。

　　隔着厚厚的木板，他感知到棺中躺着两个人！他瞳孔微缩，指尖猛地收紧。

　　就在这时，棺中传来极轻极细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虞守洲的手顿住了。他正要再次探入内力——

　　斛关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虞守洲的手贴上棺盖，看着他的瞳孔骤缩，看着他的指尖猛地收紧——他知道，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着那根银针，指节泛白，却连半步都无法靠近。他只能看着，看着虞守洲的手在棺盖上停了许久，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看着他——

　　然后，连岐柏动了。

　　老人拄着拐杖，缓缓从马车旁走过来。不过一夜，他仿佛苍老了十岁，脊背微驼，脚步蹒跚，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如渊。他走到棺前，与虞守洲对视，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汉中王的印信。

　　暗金蟠龙，在晨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那是王上亲赐，见印如见王。连岐柏将印信举在身前，苍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千钧：“殿下，老臣奉王命出京。任何人不得阻拦。”

　　虞守洲看着那枚印信，目光沉了下来。他的手没有从棺盖上移开，指尖却不再收紧，只是那样搭着，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车帘掀开，春嬷嬷探出身子，手中高举一枚凤纹令牌，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太王妃敕令——传晋王殿下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虞守洲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连岐柏，越过那枚王印，越过春嬷嬷手中的令牌，落在那副沉默的棺椁上。

　　他知道。他知道棺中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她，正蜷缩在药草和黑暗里，离他只有一掌之隔。

　　如果此时推开棺盖，秘密曝于天下——欺君之罪，药王谷、连家、斛关、还有她，一个都逃不掉。所有人都是欺君。

　　可如果此时不推开……

　　他闭了闭眼。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会随着这副棺椁离开汉京，离开汉中，离开他的视线，永远永远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就像她曾经承诺的那样。

　　他的手缓缓收紧。

　　就在这时——马蹄声如雷鸣般从城门方向传来，一匹快马冲破晨雾，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是汗，手中高举军令，声音嘶哑：“报——！军中急令！”

　　虞守洲的手猛地一顿。

　　传令兵翻身下马，几乎是滚到虞守洲面前，双手呈上军令，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殿下！军中急报！”

　　虞守洲看着那道军令，看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手还搭在棺盖上，指尖还感受着木板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接过军令，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没有再看那副棺椁，没有再看连岐柏，没有再看斛关。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骏马长嘶，调转方向。

　　“放行。”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却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斛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中那根始终没有抽出来的银针，指节慢慢松开。

　　连岐柏将袖中的东西收紧，转过身，拄着拐杖，缓缓走回马车。

　　“走吧。”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晋王已经做出选择，他不会再追了。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驶向城外。晨雾渐渐散尽，天光大亮。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

　　在棺盖被内力探入的瞬间，闻雯已经提起了全部的心神。她听见外面的声音，听见斛关的阻拦，听见虞守洲的马蹄声——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脖颈。

　　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点药草的气息。

　　她来不及回头，来不及出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涌入她的颈侧，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抽离。昏迷之前，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掀起，盖住了她的身体——柔软，宽大，带着熟悉的草药味。

　　那是惜弱身上的衣物。

　　棺中的黑暗更深了，可她没有怕。

　　马车还在行驶。历经数度周转，从城门到驿馆，从驿馆到码头，又从码头折入山路——棺椁被搬下马车，换到牛车，又换到一辆青布帷帐的驴车上，晃晃悠悠，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停下来。

　　“快打开。”是斛关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棺盖被掀开的一瞬，山林中浓郁而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与棺中积攒了许久的药草味搅在一起，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针刺痛落在闻雯的虎口。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被拖上岸，肺腑剧烈地起伏，意识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浮上来。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然后是树影，是天空，是斛关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

　　她缓过神来，缓缓坐起。

　　棺中药材簌簌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目光越过斛关的肩头，落在不远处的一道背影上——长发素衣，背对着她，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晨风拂过她的衣角，像一幅安静的画。

　　闻雯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道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熟悉到她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碎了。她撑着棺沿，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那道背影走去。斛关没有拦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眼眶红红的，唇角却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闻雯伸出手，指尖触上那道背影的肩膀——温热的。不是冰凉的，不是僵硬的，是温热的，带着活人才有的体温。

　　那道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素衣，长发，苍白的脸，消瘦的下颌，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空空洞洞、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盛着盈盈的泪光，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笑。

　　“翩翩。”

　　闻雯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上去，死死抱住那道单薄却温热的身躯，手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松开。

　　“真的是你……连惜，真的是你！”她的声音碎在对方的肩头，哭得浑身发抖，“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